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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蓝启仁、苗心禾 第三章:苗家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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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云深不知处的山门缓缓打开。

苗心禾跟在兄长苗绍堂身后,踏进了这座传说中的仙门。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怀里抱着一卷书,是她临行前从家中带来的《蓝氏家规摘录》,出发前匆匆看了几页,只记得第一条是“不可杀生”,第二条是“不可偷盗”,第三条是“不可饮酒”,后面密密麻麻全是“不可”,她没看完。

“心禾,等会儿见了蓝先生,切记谨言慎行。”苗绍堂转头低声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这座山门的空气听到,“蓝氏家规森严,比不得咱们在开封府自在。”

“知道了,兄长。”苗心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竹叶。她的目光越过兄长的肩膀,落在这片陌生的山谷里。青石板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远处有瀑布的声音,水声不大,但很清澈,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玉磬。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有泥土的气息,有溪水的湿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像咬了一口没有熟透的青梅,涩,但回甘。

“真干净。”她小声说。

接待他们的蓝氏弟子在前引路,穿过竹林,走过小石桥,经过一片荷塘。荷塘里的荷花还没开,只有一片碧绿的叶子铺在水面上,偶尔有红色的锦鲤从叶底探出头,又缩了回去。苗心禾的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跟这片山谷的节奏意外地合拍。

引路的弟子在一座院落前停下,回身行了一礼:“两位请在此稍候,先生马上就来。”

苗绍堂还礼,带着苗心禾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树干不粗,但枝繁叶茂,在院中投下一大片浓荫。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茶具,茶已经泡好了,袅袅地冒着热气。旁边的石凳上放着一摞竹简,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还在用。

苗心禾站在树下,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正屋的门上。门是开着的,里面光线有些暗,看不清陈设,但能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大字——“清心寡欲”。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心禾,坐。”苗绍堂已经在石凳上坐下了,指着对面的位置。苗心禾走过去,坐下,把那卷《蓝氏家规摘录》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轻轻叩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她见过皇帝,见过皇后,见过满朝文武,从来没有紧张过。但在这座安静的院子里,她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很轻,但很稳。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而是一种习惯了安静的人自然而然走出来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苗心禾抬起头。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那人逆光站着,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很宽,腰很直,衣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迈过门槛,走进院中,阳光落在他脸上。

苗心禾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三十岁左右,面容冷峻,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额前系着一条洁白的抹额,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亮。他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袍,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和装饰,干净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弯曲——那是常年握笔和戒尺留下的习惯。

苗心禾的手指在那卷书的封面上停住了。

蓝启仁走进院中,目光从苗绍堂身上移到苗心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一瞬很快,快到几乎不存在,但苗心禾感觉到了——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比礼貌更久一点点的时间。

“苗公子,苗姑娘。”蓝启仁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寺庙里的大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转,“在下蓝启仁,奉家主之命,接待二位。”

苗绍堂连忙起身还礼,拱手弯了很深的一躬:“蓝先生客气了。在下苗绍堂,这是舍妹心禾。冒昧打扰,还望先生海涵。”

苗心禾跟着站起来,行了个万福礼。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双手交叠在腰侧,膝盖微曲,头微微低下。这是她在宫里学到的礼仪,不会错,也不会过。

“苗姑娘不必多礼。”蓝启仁的声音依然是平的,没有起伏。

苗心禾直起身,抬起头,正对上蓝启仁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看更清楚了——不是纯粹的黑色,是极深极浓的墨色,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砚台,里面沉着看不见底的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那目光很沉,沉得她不敢多看。

她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

蓝启仁请他们坐下。他坐在石桌的另一侧,跟苗绍堂面对面。苗心禾坐在兄长旁边,正好在蓝启仁的斜对面。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很高,下巴的线条很硬,像用刀削出来的。他的嘴唇抿着,不是刻意抿,是自然状态就是那样的,像一条笔直的线。

苗绍堂先开口了,说了一些客气话,什么“久仰蓝氏清名”“有幸来访”之类的。蓝启仁一一回应,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过分热络。苗心禾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好。

“舍妹自幼好读书,尤其喜欢咱们本朝诸位先生的文章。”苗绍堂笑着看向苗心禾,“心禾,你不是带了书来吗?正好请教一下蓝先生。”

苗心禾愣了一下,她确实带了书,但不是来请教的。她只是习惯出门带本书,手里有东西,心里踏实。但现在兄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不能不给面子。她低下头,伸手去拿桌上那卷《蓝氏家规摘录》。

手指碰到书卷的瞬间,意外发生了。书卷放在石桌的边缘,她的手指只碰到了书卷的一角,往怀里一带,书卷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滑过来,而是被桌沿卡了一下,往旁边歪了出去。

“啊——”

书卷从桌上滑落,竹简散开,哗啦啦地往地上掉。苗心禾伸手去接,没接住,身子往前一倾,膝盖撞到了石桌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但她顾不上疼,因为有人比她更快。蓝启仁的手伸了过来。不是拿书,是扶她。他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往前倾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稳,稳到苗心禾觉得自己就算整个人倒下去,这只手也能接住。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了书卷落下的位置,在竹简触地的前一瞬,指尖勾住了系书卷的绳子。书卷悬在半空中,离地面不到一寸,轻轻晃了晃,被他提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苗心禾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距离。蓝启仁伸手扶她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离她近了很多。近到她能看到他耳后有一根不太听话的碎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味。那味道不浓,像深山里寺庙的藏书阁,干燥、清冽、让人心安。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睛此刻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的瞳孔里。

两个人同时弯腰捡书的动作,让他们的手指在空中碰了一下。

苗心禾的手指是凉的。蓝启仁的手指也是凉的。两只凉凉的手指碰在一起,既不烫也不暖,但苗心禾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从指尖一路烧到脸颊。她猛地缩回了手,比蓝启仁缩得还快。

蓝启仁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把书卷整理好,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动作很稳,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尖——那根不太听话的碎发旁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苗心禾看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但她觉得脸很烫,烫到她不敢抬头。她低下头,把那卷书抱在怀里,手指攥着绳子,攥得指节发白。

苗绍堂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云深不知处的竹子很好。”苗心禾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从没见过这么茂密的竹林。”

蓝启仁看了她一眼:“苗姑娘喜欢竹子?”

“喜欢。”苗心禾点头,终于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但眼神已经稳了,“竹子清瘦,但不孤。一丛丛地长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会互相靠着。”

蓝启仁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面前这个抱着书卷、红着脸、说起竹子来眼睛会发亮的姑娘,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后山有一片老竹林,比这里的更大。苗姑娘若有兴致,明日可以去看。”

苗绍堂放下茶杯,看了蓝启仁一眼。他是过来人,知道一个男人邀请一个姑娘去看竹林意味着什么——虽然蓝启仁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苗心禾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了一下,就过去了。

“多谢蓝先生。”她说。

院门口探进来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言言趴在门框上,小手抓着门板,只露出半张脸,两只银白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他先看了看苗绍堂,又看了看蓝启仁,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苗心禾身上。

苗心禾也看到了他。门口探进来的小脑袋,白白净净的小脸,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像年画上的仙童。她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自然,露出整齐的贝齿。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言言从门框后面蹦了出来,蹬蹬蹬跑到苗心禾面前,仰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米牙。

“念安!叔祖父家的念安!”他奶声奶气地说完,转过头看了一眼蓝启仁。蓝启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还没准备好把这个来路不明的旁支孩子介绍给客人。但言言已经等不及了,又转回头看着苗心禾,伸出了两只小短手。

“姐姐抱。”

蓝启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念安,不得无礼。”

苗心禾笑着把言言抱了起来。言言趴在她肩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姐姐好香。像花花。”

苗心禾的脸又红了。

蓝启仁看着言言趴在苗心禾肩头的画面,手里的戒尺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但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极细微的,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水面看不到,但冰层深处的光变了。

苗绍堂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茶杯端了很久没有放下。他看看蓝启仁,又看看苗心禾,再看看趴在苗心禾肩头的言言,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蓝先生,”苗绍堂放下茶杯,“舍妹要在云深不知处叨扰数日,还望先生多多关照。”

蓝启仁的目光从言言身上收回来,落在苗绍堂脸上:“应该的。”

他低头又加了一句,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苗姑娘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苗心禾抱着言言,听到这句话,手指在言言的背上轻轻捏了一下。言言感觉到了,趴在她肩头,偷偷笑了。

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石桌上的茶凉了,没有人续。蓝启仁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苗心禾抱着言言,闻着他身上奶香味混着桂花糕的味道,心想:这座山,比她想象的要暖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