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三跳,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润玉那句话震的。
秦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头,发出极轻极慢的“笃笃”声。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双见惯了沙场生死、朝堂风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秦王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润玉没有重复。他知道秦王听清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殿下,”润玉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言言不是这个时代的孩子。他来自三百年后的未来,是我和乐嫣的儿子。他穿越时空来到这里,是为了帮我们避开一些本该经历的磨难。”
秦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盯着润玉,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刀,钝而沉。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荒唐话——朝堂上有人吹牛说自己能日行千里,军营里有人吹牛说自己能以一敌百,宫里有人吹牛说自己梦见神龙赐福。但没有一句比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更荒唐。
来自未来。三百年后。穿越时空。
秦王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在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东倒西歪。他背对着润玉,声音压得很低:“润玉,我敬你是客,敬你救过我女儿的命。但你不要以为,随便编个什么神仙鬼怪的故事,就能糊弄我。”
“我没有编。”润玉说。
“那你证明给我看。”秦王猛地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你说你是天帝,你说你是神仙,你说那个孩子从未来来。你拿出证据来。别给我看那些指尖发光的小把戏。我要看真东西。”
润玉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中央的空地上,抬起头看着秦王。
“殿下想看什么?”
秦王被他问得一噎。想看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他想看到证据,但他又怕看到证据。因为一旦证明润玉说的是真的,那他的女儿就不是嫁给一个普通人,而是嫁给了一个神仙。他的外孙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小龙。这一切都会超出他的认知,超出他的掌控。
但他没有退路。
“让我看看你的真身。”秦王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腰挺得笔直,“你不是说你是龙吗?让我看看。”
润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凡人之躯承受不住龙威。”润玉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推脱,“我若现出真身,殿下轻则昏迷,重则心神受损。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秦王盯着他,目光里的怀疑更重了:“那你要我怎么信你?”
润玉想了想,抬手在空中一点。银白色的光从他的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面光屏。光屏上出现了画面——不是未来的画面,而是三个月前天界魔界大战的场景。画面中,润玉穿着战甲,站在云端,对面是铺天盖地的魔兵。他手中的长剑一挥,万道银光迸射,魔兵如潮水般退去。
秦王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见过打仗,他自己就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但那些仗都是在人间的土地上,骑兵冲锋,步兵列阵,弓箭手齐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仗——站在云上,挥剑就能斩出万丈光芒,一个人对抗千军万马。
“这是……”秦王的嗓子发干。
“三个月前,魔界入侵天界。我奉命出征,打了两个月才平定。”润玉收回手,光屏消散,“这就是我不在长安的原因。不是我不想回来,是我回不来。”
秦王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不想让润玉看出来。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就算你是神仙。”秦王放下茶杯,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就算那孩子来自未来。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娶乐嫣。”润玉毫不犹豫。
“娶她?”秦王冷笑了一声,“你是天帝,她是凡人。你娶了她,她跟你去天界?那她还能回来吗?还能见我们吗?”
“能。”润玉说,“天界和凡间有通道,随时可以往来。”
“那她的寿命呢?你是神仙,长生不老。她是凡人,会老会死。等她老了,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到时候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了润玉心上最软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会想办法。”润玉最终说,“让乐嫣也能长生。天界有仙丹,有功法,有无数种延寿的方法。我不会让她一个人老去。”
秦王盯着他,目光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审视,也许是衡量,也许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的最后一道把关。
“润玉。”秦王的语气缓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我不信你。不是因为你说谎,而是因为我不敢信。我的女儿只有一个,我不能把她交给一个我摸不透的人。”
“我知道。”润玉说。
“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秦王的手指重新敲起了扶手,“明天,我在府中设宴。只请几个至亲好友。你来,带上言言。我要在众人面前,再问你一次。”
润玉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动:“殿下要问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秦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润玉一眼,说了一句让润玉心头一沉的话。
“润玉,你要娶我的女儿,就得过我这一关。我这辈子设过无数个局,对付过无数个敌人。你是第一个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的人。但我不会因为不知道,就放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乐嫣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让她再吃苦了。”
润玉站起来,朝秦王深深行了一礼:“殿下放心。我会用行动证明,乐嫣跟着我,不会吃苦。”
秦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润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秦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施法的银光。
这双手能握剑,能施法,能斩妖除魔。但这双手能不能握住一个姑娘的未来,他不知道。
他关上门,走回书桌前,看到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茶汤已经浑浊,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化不开的心事。他端起茶杯,把残茶泼在窗台上,茶杯放回原处。
然后他吹灭了烛火,走出书房。
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花园里的栀子花开了满树,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一层雪。润玉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栀子花树,想起乐嫣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是我什么?”
他当时说,她是他等了几千年才等到的人。
现在他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好。
不是不够真诚,是不够准确。准确地说,乐嫣不是他等来的。是他撞上的。就像那天在长安湖边的偶遇,就像那天在马车前的再次相遇,就像那天在万福寺的竹林里,他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
都是撞上的。撞上了,就再也分不开了。
润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落花,往东院走去。路过乐嫣院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院门关着,里面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能听到秦王妃的声音,还有言言咯咯的笑声。
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秦王就让人去准备了。
宴席设在正厅,摆了满满三桌。请的人不多——几个族中的长辈、秦王的两个老部下、还有长安城里跟秦王府走得最近的几户人家。长歌一大早就被叫回来了,她昨晚不在府里,在外面找乐嫣找了一夜,早上回来才听说乐嫣已经到了。
“乐嫣回来了?”长歌鞋都没换就冲进了乐嫣的房间。乐嫣正在给言言梳头,言言的银白色头发软得像丝绸,梳子总是滑下来。长歌冲进来的时候,言言正好从凳子上滑下去,小短腿蹬了两下站稳了,抬起头看这个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姑娘。
“你就是言言?”长歌蹲下来,盯着言言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冲乐嫣喊,“乐嫣,这孩子跟你长得好像!不对,跟润玉也好像!是不是你俩生的?”
乐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长歌,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小声,外面都传遍了!”长歌一屁股坐在乐嫣旁边,拿起梳子帮言言梳头,“说秦王府的县主带回来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孩,长得跟仙童似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是真的。”她低头看了看言言,言言正仰着脸看她,银白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言言?”
“嗯。”
“你几岁了?”
言言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不对,又伸出一根,最后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十根手指全张着。长歌被逗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这孩子,自己几岁都不知道?”
“言言知道。”言言把手收回来,一本正经地说,“言言三岁。不对,三个月。不对,三天。不对——”
长歌笑得前仰后合,乐嫣也忍不住笑了。言言被笑得不高兴了,小脸一板:“言言就是言言。几岁都一样。”
“对对对,几岁都一样。”长歌一把把他抱起来,举高高。言言被举到了天花板上,吓得小脸发白,但嘴巴硬得很:“言言不怕!言言是龙!”长歌把他放下来,他腿软了一下,扶着桌子腿站住了。
长歌看向乐嫣,笑容收了几分:“阿耶今天设宴,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乐嫣摇了摇头。
“是为了针对润玉。”长歌压低声音,“我听阿耶身边的侍从说,阿耶昨晚一宿没睡,在书房里坐到天亮。今天一早让人去备宴,请的都是阿耶最信得过的人。这是要当众审润玉。”
乐嫣的脸色变了:“审他?审什么?”
“审他的身份,审他的来历,审言言的身世。”长歌握住乐嫣的手,“乐嫣,你老实告诉我,润玉到底是什么人?言言到底是什么孩子?你不跟我说实话,我没法帮你。”
乐嫣看着长歌,嘴唇动了动。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也不知道说了实话长歌会不会信。但她没有时间犹豫了,因为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县主,王爷请您去正厅。宴席要开始了。”
乐嫣站起来,抱起言言,深吸一口气。长歌站在她旁边,握了握她的手:“别怕,有我呢。”
乐嫣点了点头,抱着言言走出了院子。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秦王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秦王妃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发白。两侧的宾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
润玉已经到了,坐在客席首位。他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出尘,跟厅里的人格格不入,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乐嫣抱着言言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不,是集中到了言言身上。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格外显眼,像一盏小灯笼。言言被这么多人盯着,不但不怕,反而挺了挺小胸脯,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这就是那个孩子?”一个族中长辈凑过来看,“这头发怎么是白色的?天生的?”
“天生的。”乐嫣小声说。
“眼睛也是银白色的?能看到东西吗?”
“能看到。”言言替乐嫣回答了,声音脆生生的,“看得可清楚了。”
族中长辈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退了回去。
秦王拍了拍桌子,厅里安静下来。他看着润玉,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润玉公子,今天请你来,是想当着各位长辈的面,问你几个问题。”
润玉站起来,朝秦王微微颔首:“殿下请问。”
“第一个问题。”秦王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润玉脸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润玉身上。
润玉没有犹豫。他看着秦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天界的天帝,六界之主。来长安,是因为朝臣逼婚,我来凡间散心。救乐嫣,是意外。爱上她,也是意外。”
厅里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碰翻了茶杯,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一个老将军拍着桌子站起来:“荒唐!天帝?你当这是话本子呢?”
另一个文士捻着胡须冷笑:“年轻人,吹牛也要有个限度。天帝都出来了,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
润玉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这些人笑够、闹够。
秦王没有笑。他看着润玉,目光复杂。他昨晚已经听过一遍了,再听一遍,依然觉得荒唐。但荒唐的同时,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你说你是天帝。”秦王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那你证明给我们看。”
润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满厅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想让我怎么证明?”
“现出你的真身。”秦王说,“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龙。”
润玉摇头:“我说过,凡人之躯承受不住龙威。会伤到各位。”
“那你就挑一个不会伤到我们的证明方式。”秦王寸步不让。
润玉沉默了片刻,抬起右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亮起,越来越亮,亮到整个正厅都被照得如同白昼。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往后退,有人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光芒中,一条银白色的小龙从润玉的掌心飞了出来,在厅中盘旋了一圈。它很小,只有手臂那么长,鳞片闪闪发光,龙须飘飘,栩栩如生。
“这是龙气所化。”润玉说,“不是我的真身,但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小龙在厅中飞了两圈,然后落在润玉肩头,盘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条小龙,嘴巴张着合不拢。
那个拍桌子的老将军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脸色发白。捻胡子的文士把胡子揪断了几根,浑然不觉。
秦王的脸色也白了。他昨晚见过润玉指尖的光,见过那片悬浮的龙鳞,但那些都没有这条活生生的小龙来得震撼。这条小龙就在他面前,鳞片、龙角、龙须、爪子,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它甚至打了个哈欠,露出了嘴里细细的龙牙。
“现在,”润玉收回小龙,银光消散,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殿下信了吗?”
秦王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第二个问题。”秦王的声音沙哑了,“言言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
“是。”润玉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他的母亲是谁?”
“乐嫣。”
厅里又是一阵骚动。秦王妃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几个族中长辈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恭喜还是该发火。秦王的手停止了敲击。
“第三个问题。”秦王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你打算怎么对待我的女儿?”
润玉转过身,看着乐嫣。乐嫣抱着言言,站在厅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心,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信任。
润玉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下面这句话。
“我要娶她。不是纳妃,不是收妾,是明媒正娶,以天后的礼仪,迎她入天界。这辈子只她一人,绝不变心。”
“我要她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我需要她,而是因为——没有她,我不完整。”
秦王盯着润玉,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人将了一军之后无可奈何的笑。
“好。”秦王站起来,“你说得好听。但我这个人不信嘴上的话,我信行动。三天后,我设三关考验你。过了,我就把女儿嫁给你。过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过不了,你就永远别再出现在乐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