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嫣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言言从胸前解下来,放在膝盖上。言言仰着脸看她,小手摸了摸她的下巴,说:“阿娘累了,言言自己走。”
“你还不会走路呢。”乐嫣捏了捏他的小脸。
“言言会。”言言说着,从她膝盖上滑下去,两只小脚踩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他扶着乐嫣的腿,迈出了第一步,差点摔倒,又站稳了。第二步比第一步稳了一些,第三步已经能自己走了。
乐嫣看着他,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孩子从蛋里出来才几天,先是开口说话,又是化龙,又是从婴儿长成三岁小孩,现在又要学走路了。他不是在长大,他是在飞速长大,像是一天要长别人一年的个头。
“言言,你慢点。”乐嫣伸手去扶他。言言推开她的手,自己走了好几步,虽然摇摇晃晃的,但硬是没有摔跤。走完之后,他回过头来看乐嫣,小脸上写满了得意。
乐嫣忍不住笑了,拍了拍手:“言言真厉害。”
言言笑得露出两排小米牙,又走了回来,扑进她怀里。乐嫣把他抱起来,重新用布条绑在胸前。言言趴在她肩头,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官道两旁的田野。已经是春天了,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阿娘,绿绿的。”言言指着麦田。
“嗯,那是麦子。”乐嫣说,“长大了可以磨成面粉,做成馒头、包子、面条。”
言言吞了吞口水:“言言想吃面条。”
乐嫣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八个铜板,笑了:“等到了下一个镇子,阿娘给你买。”
她抱着言言继续往前走。官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扬起一屁股灰尘。乐嫣用手挡住言言的口鼻,自己却被呛得直咳嗽。
走到下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乌云从北边压过来,一层一层的,像黑色的棉絮堆在一起。风也大了,吹得路边的树枝哗哗响。
要下雨了。
乐嫣加快了脚步,但前后都没有人家,最近的镇子还有好几里路。她看了看路边,有一个破旧的草棚,像是以前供路人歇脚的,屋顶的茅草已经稀稀拉拉,但还能挡一挡。
她抱着言言跑进了草棚。
刚进去,雨就下来了。不是细雨,是暴雨,哗哗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雨帘把草棚外面的一切都遮住了,除了雨,什么都看不见。
言言从她肩头探出头,看着外面的雨,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伸出手去接,雨水打在他手心里,凉凉的。
“阿娘,水。”
“那是雨。”乐嫣把他往里挪了挪,怕他被雨水打到,“别伸手了,会着凉的。”
言言把手缩回来,缩进她怀里,打了个哆嗦。乐嫣的衣服湿了一大半,是刚才跑进草棚时淋的。她蹲下来,把言言放在地上,脱下外衫拧了拧水,又重新穿上。言言坐在草棚的地上,抬头看着她,突然皱起了眉头。
“阿娘冷。”
“阿娘不冷。”乐嫣打了个喷嚏。
言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伸出两只小短手,抱住了她的腿。乐嫣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把他拢进怀里,两个人靠着草棚的柱子,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阿娘。”言言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出来。
“嗯?”
“言言给阿娘暖暖。”
乐嫣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把言言抱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银白色的小脑袋上。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就会疼人了。
雨下了很久,久到乐嫣以为它永远不会停了。
然后,雨突然小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突然变小。像是有人拿了一块巨大的布,把天上的雨遮住了一样。几息之间,暴雨就变成了毛毛雨,毛毛雨又停了。
乌云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照在草棚上,照在抱着孩子的乐嫣身上。
乐嫣抬头看天,觉得有点奇怪。这雨停得太快了,不正常。
但她没有多想,抱着言言站起来,准备继续赶路。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草棚外面,站在阳光和雨后的水汽之间。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眉眼清冷,周身仿佛带着银白色的光晕。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脸色也白了一些,像是大病初愈。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清冷又深邃,像是藏着满天星河。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乐嫣。
看着她破烂的鞋子,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黑,看着她怀里抱着的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孩。
润玉的眼眶红了。
乐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她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时的样子。她想过扑上去打他,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来。她想过哭着抱住他,说她好害怕,好想他。她想过不理他,转身就走,让他也尝尝等一个人的滋味。
但当润玉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腿软了,手抖了,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润玉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微微发抖。
“乐嫣。”他的声音哑了,“我来晚了。”
乐嫣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想说“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想说“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润玉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很大,把她和言言一起裹住了。袍子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和三个月前那件白袍的味道一模一样。
乐嫣闻到这个味道,终于忍不住了,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
言言被夹在两人中间,小脑袋从袍子里钻出来,被挤得脸都红了。他挣扎了一下,从缝隙里探出头,看到了润玉的脸。
润玉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言言不哭了,不闹了,也不挣扎了。他盯着润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润玉的衣领。
“阿耶。”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润玉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银白色头发的孩子,看着他额头上的那两个浅浅的印记,看着他银白色的瞳孔里那一点金色的光。
血脉在共鸣。
不用任何解释,润玉就知道——这是他的孩子。
乐嫣从润玉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看言言,又看了看润玉。
“他叫你什么?”她的声音还在抖。
“阿耶。”言言又喊了一声,这次喊得更大声,像是在确认。
润玉的手在发抖。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言言的小脸。言言抓住他的手指,塞进嘴里啃了一口,啃得润玉的指腹上全是口水。
润玉没有缩手。
他看着言言,言言也看着他。然后言言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小米牙。
“阿耶,抱。”言言伸出两只手。
润玉从乐嫣怀里接过言言,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从未抱过小孩。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活了上千年,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言言被他抱在怀里,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脸:“阿耶瘦了。”
润玉的眼眶更红了。
乐嫣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言言叫润玉“阿耶”,润玉没有否认,他看言言的眼神也不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
他们都瞒着她。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乐嫣的声音沙哑,“言言是谁?他为什么叫你阿耶?他为什么从蛋里出来?他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快?你为什么走了三个月?你到底——”
她说不下去了,太多的问题挤在一起,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更多的眼泪。
润玉看着她,一只手抱着言言,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乐嫣,对不起。”他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润玉沉默了一瞬,像在组织语言。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乐嫣完全听不懂的话。
“言言是我们的孩子。不是未来的孩子,是现在的孩子。他来自未来。”
乐嫣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言言在润玉怀里扭了扭,探出头来看她,奶声奶气地说:“阿娘笨笨,言言早就说过了,言言是阿娘的儿子。”
“你没有说过!”乐嫣的声音拔高了。
“言言在心里说了。”
乐嫣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她从早上出门起就一直在做梦,梦到润玉回来了,梦到言言喊他阿耶,梦到他说什么来自未来的孩子。
她想醒过来。但这梦太真实了,雨后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润玉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清清楚楚。
不是梦。
“你跟我说清楚。”乐嫣瞪着润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不然我就抱着言言走,再也不见你。”
润玉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他从下凡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意。
“好。”他说,“我都告诉你。”
他看了一眼四周,草棚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他把言言放在地上,言言扶着草棚的柱子站着,仰头看着两个大人,小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懂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
润玉拉着乐嫣在草棚的条石上坐下。
“从哪里开始说呢。”润玉的声音很轻,“从言言喊我阿耶开始吧。”
乐嫣盯着他,眼睛红红的。
“他不是乱喊的。”润玉说,“我能感觉到,他是我的血脉。我下凡来,也是因为感应到了血脉的召唤。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找到这里?”
乐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润玉继续说:“至于他为什么是你的孩子……”他看了看言言,言言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一只爬过的蚂蚁。
“乐嫣,你相信前世今生吗?”润玉问。
“我不信那些。”乐嫣摇头。
“那你信什么?”
“我信你。”乐嫣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说过会回来的,我信了。我等了你三个月,我差一点就嫁到突厥去了,我被人贩子拐了,我差点就死了。但我还是信你。因为你不骗我。”
润玉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伸手,把乐嫣揽进怀里。乐嫣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把他的白衣湿了一大片。
“我以后再也不走了。”润玉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乐嫣闷闷地说。
润玉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言言戳完了蚂蚁,拍拍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挤进了两个人中间。
“言言也要抱。”
三个人的拥抱,挤在破旧的草棚里,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言言在最中间,左边是乐嫣,右边是润玉。他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耶阿娘,都在了。”他说,“言言开心。”
乐嫣又想哭了。
润玉伸手,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一个是他等了千年才等到的姑娘,一个是从天而降喊他阿耶的孩子。
这三个月,他在天界打仗,心里装着两个人——一个在凡间等他,一个还没有出生但他已经欠了一辈子的人。
现在,两个人都在怀里了。
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从官道的这一头,跨到那一头。彩虹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整个天都包进去。
乐嫣靠在润玉肩头,看着那道彩虹,小声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走了。”
“不走了。”润玉说。
“说话算话?”
“算话。”
言言从两人中间探出脑袋,小脸皱成一团:“拉钩。”
润玉低头看他,伸出手,小拇指跟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言言说。
润玉重复了一遍:“一百年不许变。”
乐嫣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终于破涕为笑。笑了之后,她又想起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言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盯着润玉,“你说他来自未来,是什么意思?谁的未来?我们的?”
润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说,“有个人比我更能回答。”
“谁?”
润玉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一朵云,形状很奇怪,不像是自然的云。云里透出一道金光,落在草棚前面的空地上。
金光散去之后,地上多了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浮在半空中,脚不沾地。
乐嫣瞪大了眼睛。
言言却欢呼起来:“系统霸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