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润玉、李乐嫣 第十六章：言言显威

银白色的光刺得乐嫣睁不开眼。

她用手臂挡住眼睛，耳边是那三个混混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有人摔倒了，有人撞墙了，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里喊着“妖怪”“龙”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光渐渐暗了下来。

乐嫣放下手臂，睁开眼睛。

土地庙里安静了。木板门被震飞了，靠在对面墙上。屋顶破洞里的灰尘还在飘，月光从洞外洒进来，照在地上，照在稻草上，照在半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一条白龙悬浮在乐嫣面前。

不，不是她在长安湖底见过的那种巨大的白龙。这条龙很小，只有一条狗那么大。龙身修长，鳞片银白，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龙角小小的，像两枝刚发芽的珊瑚。龙须细细的，在空气中轻轻飘动。

它盘旋在半空中，低着头，用一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乐嫣。

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陌生，只有满满的——委屈。

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孩子，终于把坏人赶跑了，转过头来找娘亲抱。

乐嫣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小白龙轻轻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它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龙脑袋蹭了蹭乐嫣的手心，龙尾巴卷了卷，缠住了她的手腕。

“你……你是言言？”乐嫣的声音在发抖。

小白龙点了点头，龙角蹭到了她的下巴，痒痒的。

乐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摸它的头。手指触到龙鳞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阵温热。鳞片很光滑，像玉石，又像丝绸，摸起来特别舒服。

小白龙眯起了眼睛，像是在享受。

“你真的是言言。”乐嫣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吓哭的还是高兴哭的，“你是龙……你真的是龙……”

小白龙歪了歪脑袋，似乎在问：阿娘，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乐嫣把它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小孩一样抱着它。小白龙比刚才的婴儿大了一圈，但也大不了多少，正好能塞进她怀里。

它的身体暖暖的，鳞片蹭着她的衣服，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乐嫣把脸贴在它的龙脑袋上，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言言。”她小声说，“谢谢你保护阿娘。”

小白龙“呜”了一声，声音像小狗狗，又像小猫叫。它的尾巴甩了甩，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慢慢松开了。

乐嫣抱着小白龙，坐了好一会儿，才从惊吓中缓过来。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言言，你能变回人吗？”她低头问怀里的小白龙。

小白龙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在想这个问题。然后它点了点头，身体又开始发光了。

银白色的光再次亮起，但这次不刺眼，柔柔的，像月光。光芒中，小白龙的身体慢慢缩小，龙鳞一片一片消失，龙角一点一点缩回去。

光线散去之后，乐嫣怀里多了一个小孩。

不是婴儿了。

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小袍子——那袍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正好合身。头发是银白色的，软软地垂在耳边。额头上还有两个米粒大小的小凸起，但不是角，只是两个浅浅的印记。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眉眼之间隐约能看出润玉的影子，但嘴巴和下巴的弧度像乐嫣。

他睁开了眼睛，银白色的瞳孔里有金色的光点在流转。

“阿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再是婴儿那种含糊的咿呀，而是清晰的、软糯的童音。

乐嫣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不认识他了——她认得，这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但她怀里抱着的，明明前一刻还是一个没满月的小婴儿，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三岁的孩子？

“言言，你怎么……长大了？”乐嫣上下打量他，伸手去捏他的脸。脸是真的，肉是真的，热乎乎的，会弹回来。

言言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因为坏人欺负阿娘，言言要长大，保护阿娘。”

乐嫣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把言言紧紧抱住，下巴搁在他银白色的小脑袋上。言言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他的小手搂住了乐嫣的脖子，搂得很紧。

“阿娘不哭。”言言奶声奶气地说，“言言在呢。”

乐嫣哭得更凶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收住。她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低头看着言言，仔仔细细地看。

三岁的言言比婴儿时候好看了。眉毛长开了，鼻梁也高了一些，嘴唇红红的，小脸白白的，活脱脱一个瓷娃娃。

“你长得真好看。”乐嫣捏了捏他的鼻子，“像你……像那个人。”

她本来想说“像你阿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确定言言是不是润玉的孩子，虽然那张脸和润玉有七八分像，但这种事怎么可能呢？她跟润玉什么都没有过，哪来的孩子？

言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阿耶不乖。”

乐嫣一愣：“什么？”

“阿耶不来接阿娘。”言言的小脸鼓了起来，像只生气的小包子，“言言生气了。”

乐嫣被他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阿耶是有事，不是故意不来的。”

言言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不理她了。

乐嫣又好笑又无奈，只好哄他：“好了好了，阿耶不乖，言言乖，行了吧？”

言言这才转过头来，勉强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什么钩？”

“阿娘以后不许一个人哭。”言言认真地看着她，“要哭就抱着言言哭。”

乐嫣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心里又酸又暖。她伸出小拇指，跟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言言说。

“谁教你的这话？”乐嫣好奇。

言言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知道。”

乐嫣没有深究。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想这些想不通的事情。她只知道，这个从蛋里钻出来、会变成龙、会突然长大的小孩，是她的。

是老天爷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送给她的。

她抱着言言，靠在那面凉凉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言言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拱了半天，终于不动了，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乐嫣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睡着了。

三岁小孩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银白色的头发铺在乐嫣的臂弯里，像一捧月光。小嘴微微嘟着，睫毛又长又翘，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乐嫣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言言乖。”她小声说，“阿娘会永远陪着你的。”

……

第二天一早，乐嫣被外面的鸟叫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言言已经醒了，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剩下的馒头在啃。馒头早就硬了，他啃得很费劲，小牙磨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

“言言，别吃了，那馒头坏了。”乐嫣连忙把他手里的馒头拿过来。

言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馒头渣：“言言饿。”

乐嫣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揪。她把馒头掰开看了看，确实有点馊味了。她把馒头扔了，把言言抱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稻草屑。

“阿娘带你去买吃的。”

她抱着言言出了土地庙，走到街上。早晨的云州城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包子、油条、豆浆、粥，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言言的小鼻子抽了抽，眼睛亮了。

“阿娘，香！”

乐嫣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铜板，十一个。她走到一个粥摊前，买了一碗粥和一个杂粮饼子，花了三个铜板。

她把粥吹凉了，一口一口喂给言言。言言吃得很快，小嘴巴一张一合，粥从嘴角流下来，乐嫣用袖子帮他擦。

一碗粥喝完，饼子也吃了大半，言言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

乐嫣把剩下的小半块饼子吃了，喝了碗摊主免费送的凉水，算是解决了早饭。

她抱着言言在街上走，想再找份活干。之前的饭馆不能再去了，那几个混混知道她在那里干活，万一再找上门来，她不能连累王婶。

走到街角的时候，言言突然拉住了她的衣领。

“阿娘，那边有人看言言。”

乐嫣转头，看到街对面站着两个男人，穿着短打，腰间别着棍子，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她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那两个人没有跟上来。

乐嫣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言言趴在她肩头，小脑袋转来转去，像个小哨兵。

“阿娘，言言不怕。”他小声说，“言言可以变龙，变很大很大，把坏人吓跑。”

乐嫣摸了摸他的头：“不行。你不能随便变龙，万一被别人看见了，会把我们抓走的。”

言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的小手握成了拳头，像是在说——谁敢欺负阿娘，我就打谁。

乐嫣抱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门口。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外面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看了很久。

云州不安全了。混混、官府的不信任、城里人的白眼，她受够了。但她能去哪呢？回长安？太远了，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州府，她带着一个孩子，走不到。去洛阳？她本来就应该在洛阳，但到了洛阳又怎么样，突厥使团还在找她，说不定洛阳那边已经有人在等着抓她了。

她站在城门口，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言言伸出小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阿娘不怕。”他说，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很认真，“言言在呢。”

乐嫣低头看着他，笑了。

对，言言在呢。

不管去哪，她都不是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言言迈出了城门。

她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天空中，有一片云在慢慢移动。那片云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普通的云，像是一条龙。

云中，一双眼睛正看着城门口那个抱着孩子的姑娘。

那双眼睛清冷如月，此刻却满是震惊和心疼。

他找了三个月。

现在，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