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嫣在墙根下坐了很久。
怀里的言言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不知道这个抱着他的姑娘其实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乐嫣低头看着他的脸,想起远在长安的阿娘。她和阿娘分开的时候,阿娘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吗?眼睛里全是不舍,全是担心,全是想替他扛下一切却扛不了的无力感。
她现在懂了。
怀里有个小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姑娘。”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乐嫣抬起头,看到一个卖包子的大娘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
“吃吧,看你抱着孩子怪可怜的。”大娘把包子塞进乐嫣手里,转身就走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乐嫣看着手里的包子,眼眶热了。包子还是热的,白面皮上顶着褶子,冒着白气。
言言闻到了香味,鼻翼扇了扇,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乐嫣,小嘴一张:“阿娘,吃。”
乐嫣笑了,拿了一个包子,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到言言嘴里。言言没有牙齿,只能用牙龈磨,吃得满脸都是,但吃得特别香。
一个包子下去,言言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继续睡。
乐嫣看着剩下的那个包子,咽了咽口水。她很饿,饿得胃都在抽。但她把包子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了包袱里。
存着。明天吃。
她抱着言言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云州的街道很宽,两边是林立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但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乐嫣在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是一间废弃的土地庙,小得只能容下两三个人,屋顶破了一个洞,能看见天。地上堆着发霉的稻草,墙角结着蛛网。庙里没有门,只用一块破木板挡着。
但这比露宿街头强。
乐嫣把稻草拢了拢,铺平,又从外面捡了几块砖头,垒在木板后面当门挡。忙活了半天,勉强收拾出一个能住人的小地方。
她把言言放在稻草上,然后用白袍盖住他。白袍很大,把他整个小身子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言言醒了,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乐嫣。他没有哭,只是伸着手,要她抱。
“阿娘在呢。”乐嫣把他抱起来,坐在稻草上,靠着墙壁。
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乐嫣把言言贴在胸口,用体温暖着他。言言的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
“言言乖。”乐嫣轻轻拍着他的背,“阿娘会想办法的。”
言言“啊”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那天晚上,乐嫣没有吃东西。她把剩下的那个包子又掰成了两半,一半留着明天,一半留到后天。
她缩在稻草上,抱着言言,听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那块破木板哐哐响。言言在她怀里动来动去,最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了下来。
乐嫣摸着言言银白色的小头发,脑子里乱糟糟的。润玉在哪,秋兰在哪,阿耶阿娘知不知道她已经不在去洛阳的路上了,长歌有没有找她。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每一个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想累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乐嫣把言言用布条绑在胸前,腾出两只手,出门去找活干。
她在街上转了一整天,问了一家又一家。布庄要搬货的伙计,看到她是女的,摇头。粮店要算账的先生,看到她是女的,摇头。饭馆要洗碗的杂工,这次倒是要,但一天只给五个铜板,不管吃。
乐嫣咬了咬牙:“我干。”
她干了三天,每天从早洗到晚,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指缝里全是油垢。但她攒下了十五个铜板,够买十几个粗面饼子了。
言言被放在灶台旁边的筐子里,用布包着,只露出脑袋。他每次看到乐嫣洗碗,都会伸出小手,嘴里“啊啊”地叫,像是想帮忙。
乐嫣每次洗完碗,都会过来亲亲他的额头,用干布擦擦他的小手。“言言乖,阿娘赚了钱给你买好吃的。”
言言听不懂,但他会笑。他一笑,乐嫣就觉得再苦也不苦了。
饭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王,人不错。第三天收工的时候,她叫住乐嫣:“姑娘,你这孩子多大了?”
乐嫣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言言多大。从蛋里出来才几天,能算多大?
“刚满月。”她随口说。
“刚满月就长这么大了?”王婶看了看言言,觉得这孩子不像刚满月的,但也没多问,“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样,以后你每天来帮忙,我管你一顿饭,工钱照给。”
乐嫣连忙道谢,眼眶又红了。她现在特别容易哭,一点好意就想哭,一点委屈也想哭。
王婶叹了口气,多塞给她两个馒头:“回去吧,天黑了,别在外面待太久了。”
乐嫣抱着言言往回走,走到土地庙门口,刚要推木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以为听错了,弯腰进了庙里,把木板挡好,把言言从胸前解下来放在稻草上,然后把馒头掰开,一点一点喂他。
言言吃得很急,噎住了,小脸憋得通红。乐嫣吓了一跳,连忙拍他的背,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乐嫣心疼地说。
言言“啊”了一声,又张嘴要。
乐嫣又喂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馒头收起来。她自己只啃了半个,喝了口凉水,就算一顿饭了。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错觉。
乐嫣警觉地抬起头,盯着那块木板。木板下面的缝隙里,能看到几双鞋。不是路过的那种脚步声,是停下来的。
有人在门口。
乐嫣的心提了起来,把言言抱进怀里,往墙角缩了缩。
“砰——”
木板被人一脚踢开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都是年轻男人,穿着松松垮垮的褂子,露出瘦巴巴的胸口。为首的那个瘦高个,嘴里叼着根牙签,眯着眼睛往庙里看。
“哟,还真住这儿啊。”瘦高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乐嫣认出来了。这几个人,她在街上见过好几次,总是在她干活的时候在旁边晃。她以为只是巧合,现在才知道,他们盯上她了。
“你们想干什么?”乐嫣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腰挺直。
“不干什么。”瘦高个走进来,蹲下身,凑近了看乐嫣,“姑娘,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多辛苦啊。我们哥几个心疼你,想请你吃顿饭,交个朋友。”
另外两个人在后面笑,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不用了。”乐嫣往后退,后背贴住了墙,“我吃过了,你们走吧。”
“别这么见外嘛。”瘦高个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乐嫣猛地缩回手,把言言护在怀里,大声说:“别碰我!再不走我喊人了!”
“你喊啊。”后面的胖子笑了,“这条巷子晚上没人,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乐嫣的心沉到了谷底。
言言醒了,看了看那几个陌生人,又看了看乐嫣。他看到乐嫣在发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恐惧。
言言的小脸变了。
他不哭了,不闹了,嘴也不张了。他的眼睛里,那银白色的瞳孔慢慢亮了起来,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乐嫣感觉到怀里的言言在发烫。不是正常的体温,是滚烫,像抱着一个暖炉。她低头一看,言言的额头上,那两个米粒大小的小角,正在变长。
“言言?”乐嫣吓了一跳。
言言没有看她,他盯着那三个混混。
银白色的光从他身上亮了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乐嫣被他烫得抱不住了,手一松,言言从她怀里飘了起来。
他飘在半空中。
银白色的光包裹着他,他的身体在变大。银白色的鳞片从他的皮肤下冒出来,一片一片,覆盖了他的小胳膊、小腿、小肚子。
乐嫣捂住了嘴。
那三个混混吓得腿都软了。
“龙……龙……”
“跑啊——”
他们转身就跑,但腿不听使唤,绊在一起,摔成了一团。
言言张开了嘴,发出了一声吼叫。
不是婴儿的啼哭,是龙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土地庙都在晃。屋顶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木板门被震飞了出去。
银白色的光吞噬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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