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乐嫣捧着那颗蛋,手在抖,心也在抖。她不知道里面会出来什么,是龙?是妖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没有松手。
蛋壳裂开的声音很轻,像春天的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裂缝从蛋壳顶端往下延伸,弯弯曲曲的,像树根的纹路。
裂缝里透出银白色的光,刺得乐嫣眯起了眼睛。
庙里的人被这光吓到了,几个胆小的抱着孩子躲到了佛像后面。一个老大爷颤巍巍地指着乐嫣:“姑娘,那是什么东西?快扔掉!别是邪物!”
乐嫣摇了摇头,把蛋抱得更紧了。
“咔嚓——”
蛋壳顶端碎了一小块,一个小小的东西从里面探了出来。
先是一只手。
一只婴儿的手,白白嫩嫩的,手指头又短又胖,像五颗小汤圆。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抓住了乐嫣的衣领,紧紧攥着。
乐嫣低头看着那只手,呼吸都停了。
“咔嚓、咔嚓——”
蛋壳继续裂开,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乐嫣的衣服上落满了碎蛋壳,但她顾不上抖,眼睛死死地盯着怀里的那颗蛋。
蛋壳终于彻底裂成了两半。
一个小小的婴儿从里面滚了出来,落在乐嫣的臂弯里。
那是一个男孩。
不,不是普通的男孩。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短短的,软软地贴在头皮上。皮肤白得像玉,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蛋液,湿漉漉的。他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最奇怪的是,他的额头上长着两个小小的凸起,像刚发芽的角,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小手小脚蜷着,像一只小青蛙。
乐嫣呆住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一个从蛋里生出来的婴儿。这个婴儿身上还带着蛋壳碎片,浑身湿漉漉的,但他在呼吸,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这……这是……”乐嫣嘴巴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庙里的人全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
“从蛋里生出来的?”
“妖怪吧!”
“快扔了!不然要倒霉的!”
“长得怪好看的,不像是妖怪啊……”
一个老婆婆挤过来,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乐嫣,突然说:“这孩子跟姑娘你长得有点像,不会是你生的吧?”
乐嫣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我没有——我才十六——我从哪生孩子去!”
老婆婆撇撇嘴,不相信。
乐嫣顾不上解释,因为怀里的婴儿动了。
他的小鼻子皱了皱,嘴巴咧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银白色的。
瞳孔是淡淡的银色,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瞳仁里带着一点浅金色,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婴儿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乐嫣。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小嘴一咧,笑了。
没有牙齿的笑,牙龈粉粉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乐嫣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婴儿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那手小得可怜,只能握住她的食指,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啊……”婴儿张开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乐嫣屏住呼吸。
“阿……阿娘……”
乐嫣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棉花糖化在嘴里。一个刚出生的小孩,从蛋里蹦出来的小孩,开口就喊她“阿娘”。
“我不是你阿娘。”乐嫣哭着说,声音都在抖,“你认错人了。”
婴儿不理她,继续抓着她的手指,又喊了一声:“阿娘。”
咬字比刚才更清楚了。
旁边的老婆婆啧啧称奇:“这小孩神了,刚出生就会喊娘?姑娘,这肯定是你亲生的,不然他怎么只认你?”
“不是我生的!”乐嫣急得眼泪哗哗的,“他从蛋里出来的!我不是他娘!”
“蛋里出来的也是你的蛋。”老婆婆振振有词,“不然他怎么不喊我?”
乐嫣被她绕晕了,抱着孩子,手足无措。
婴儿在她怀里拱了拱,小脑袋蹭着她的胸口,像是在找什么。乐嫣手忙脚乱地把他抱稳,怕他摔下去。
“你……你别动。”她小声说,“我不会抱孩子,你会掉的。”
婴儿不听,继续拱。拱了一会儿,大概是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不动了。他窝在乐嫣怀里,小脸贴着她的心口,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挂着笑。
乐嫣低头看着这张小脸,哭得稀里哗啦。但她没有把他放下,也没有把他扔掉。她只是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叫她“阿娘”。
但她不想松手。
胸口的龙鳞暖暖的,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暖。那温暖从胸口蔓延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指尖,最后落在怀里的婴儿身上。
婴儿舒服地哼了一声,睡得更沉了。
庙里的人见没什么危险,渐渐散了。老婆婆临走前塞给乐嫣一块旧布:“给孩子包上,别着凉了。”
乐嫣谢过她,把那块布展开,小心翼翼地把婴儿包起来。婴儿太小了,旧布裹了三层,才勉强包住。
乐嫣抱着他,靠着庙门的柱子,低头看着他的脸。
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睫毛,额头上的小角若隐若现。
“你是龙吗?”乐嫣小声问,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润玉的孩子?还是……还是他派来的?”
婴儿睡得很香,根本听不到。
乐嫣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额头上的小角。
角很软,像没长硬的指甲盖。婴儿皱了皱鼻子,小手挥了一下,像在赶蚊子。
乐嫣被他的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抹掉眼泪,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的小脑袋上。
“不管你是谁。”她轻轻地说,“从现在起,你跟着我。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去哪,你跟着去哪。”
婴儿在睡梦中又笑了,小手握着拳,抵在乐嫣的胸口。
那一夜,破庙外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庙里挤满了难民,咳嗽声、哭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但乐嫣没有哭。
她抱着怀里那个小小的、暖暖的生命,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绝望了。
天亮了。
乐嫣睁开眼,发现怀里的婴儿已经醒了,正睁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她看。
“阿娘。”他又喊了。
乐嫣脸一红:“别喊了,我真不是你阿娘。”
“阿娘!”婴儿这次喊得更大声了,还伸着手要她抱。
乐嫣无奈地把他抱起来,婴儿马上就不叫了,开心地在她怀里拱。
“你叫什么名字呢?”乐嫣看着他,“你从蛋里出来的,要不叫你蛋蛋?”
婴儿皱起了鼻子,一脸不情愿。
“不喜欢?”乐嫣想了想,“那……叫你言言?说话的意思,你刚出生就会说话,很厉害。”
婴儿笑了,小手拍着,嘴里含糊地喊:“言言……言言……”
“你喜欢这个名字?”乐嫣眼睛亮了,“好,就叫你言言。”
她把婴儿举高了一点,看着他的脸。晨光从破庙的门缝里照进来,落在言言银白色的头发上,闪闪发亮。
“言言。”乐嫣叫了一声。
“阿娘。”言言回应。
乐嫣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心底往外笑。
她把言言放下来,整理了一下包袱。白袍还在,佛珠还在,碎银子还剩一小半。她把言言用旧布重新包好,系在胸前,这样就能空出手来走路了。
言言被包在布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东张西望。
“看什么看?”乐嫣低头问他。
言言“啊”了一声,伸出小手指了指外面。
“你想出去?”
言言点头。
乐嫣愣了:“你还会点头?”
言言咧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龈。
乐嫣:“……”
这孩子成精了。
她背着包袱,抱着言言,跟着难民们继续往南走。
她听人说,前面不远就是云州。云州是大城,有官府,有驻军,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乐嫣想把希望寄托在云州。到了云州,她可以去官府求助,表明自己是秦王府的人,官府会送她回长安的。
她这样想着,脚步快了不少。
言言在她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走了半天,云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乐嫣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人都要检查。乐嫣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到了检查口。
“什么人?哪里来的?”士兵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破旧的衣服上扫了一圈。
“我叫李乐嫣,是秦王府的人。”乐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在幽州被人贩子拐了,逃出来到了这里。请帮我通报官府,让人送我回长安。”
士兵听得直皱眉:“秦王府?哪个秦王府?”
“长安的秦王府,秦王李世民。”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秦王的女儿?”他指了指乐嫣破烂的鞋子和脏兮兮的脸,“就你这样?”
旁边几个士兵也笑了。
乐嫣脸涨得通红:“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证明——”
“行了行了。”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你可怜,放你进城。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我说的是真的!”乐嫣急了,“你帮我通报一声——”
“再啰嗦不让你进去了!”士兵把刀一横,瞪了她一眼。
乐嫣咬了咬牙,抱着言言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比幽州宽敞,人也多,但乐嫣没有心思看。
她找了县衙,想进去递话。衙役拦住了她,问了她的来历。乐嫣又说了一遍,衙役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进去通报了。
等了大半天,里面才传出话来:“大人说了,最近冒充皇亲国戚的骗子太多,没有凭证,不予受理。”
乐嫣想说自己有玉佩,但玉佩在秋兰那里。她身上除了白袍和佛珠,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县衙门口,抱着言言,半天没动。
言言抬起头,看着她,小声喊了一句:“阿娘……”
乐嫣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用下巴蹭了蹭言言的小脑袋,“阿娘再想办法。”
她转身走进人群中。
云州的街道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乐嫣抱着孩子,走在异乡的街头,举目无亲,身无分文。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也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她一句:姑娘,你怎么了?
乐嫣走到一个巷口,累了,在墙根下坐了下来。
言言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领。
乐嫣看着他的睡脸,心里又酸又暖。
“言言。”她小声说,“阿娘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言言在睡梦中笑了一下,像是在说——
没关系,有我就够了。
远处的街角,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注意到了坐在墙根下的这个姑娘。
其中一个瘦高个眯着眼睛看了看,捅了捅旁边的同伴:“那个,长得不错。”
另一个回头看了看,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