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旁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将整条长廊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暧昧的氛围中。

三五成群的宾客散落在各处，或低声交谈，或举杯浅酌，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和热茶的气味。

明寄笙沿着长廊慢慢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的人群。她并不认识什么人，也没有刻意要去结识谁的目的，只是遵从父亲的暗示出来走走，看看能不能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她正走过一处拐角，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她心头一惊，正要转头，耳边已经传来一道低而熟悉的声音，说的是长沙话：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明寄笙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被那人带着转了一个弯，推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门，闪身进入了另一间包厢。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走廊里的喧嚣隔绝在外。

包厢比明家的那间略小一些，但布置同样精致。窗帘半掩，只留下一线缝隙，可以看到楼下的拍卖台。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只空了的茶杯，显然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

解九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望着她。

他今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长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长沙时清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一抹掩不去的倦色。但他的目光依然是那样深沉而专注，落在她身上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终脱口而出的，依然是一句长沙话：

明寄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诚实地回答：

解九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她虽然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但原身在法国多年，平日里说法语和英语，而且也并不是长沙人，长沙话本就说得不利索。而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方言，她自然是听不懂的。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地笑了一下，随即切换了一种语言，用法语重新开口：

他的法语发音标准而流畅，带着一种老派的优雅，与他平日里说中文时的风格截然不同。

明寄笙听到这熟悉的语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几分。她也用法语回答，语气平静而自然：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是在向他证明什么——证明她确实过得很好，证明他当初没有挽留她是对的，证明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解九听着她流利的法语，看着她平静如常的神色，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在北平过得是否真的开心，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在解府门前说过的话，想问她还愿不愿意见到他——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明寄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解九的目光微微一闪。他没有隐瞒，如实回答：

明寄笙听了，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表示要帮忙，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担忧。她的反应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但解九注意到，她握着提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还是在乎的。只是她不想表现出来。

解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有许多话堵在心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不自觉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再一次消失在人海里。

明寄笙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有挣开，只是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地看了几秒，忽然皱起了眉头。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担忧，

解九愣住了。

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他以为他那副从容镇定的面具戴得足够严实，足以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可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抬起头来，朝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声音有些发哑：

这句话像是在告诉她，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没有她的日子，又怎么可能好呢。

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仿佛这一放，便是永别。

明寄笙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她不能看，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心软，会忘记当初离开时做好的决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坚定，

她没有等他回答，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解九的目光。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挂上一副平静的神色，抬脚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道欢快的声音：

明寄笙抬头，只见尹新月正提着裙摆小跑着朝她过来，脸上洋溢着见到熟人时那种纯粹的喜悦。

她今晚穿了一件樱粉色的短款旗袍，外罩一件白色兔毛披肩，头发烫成蓬松的卷发，别着一枚珍珠发卡，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明寄笙有些意外，她以为她得帮忙安排新月饭店的事物呢

尹新月跑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明寄笙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