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的锤声落下,第一件拍品的归属尘埃落定。
那是一尊乾隆年间的珐琅彩缠枝莲纹瓶,起拍价一万大洋,经过十几轮竞价,最终以二十万大洋成交,被一间包厢的客人收入囊中。
明寄笙坐在包厢里,看着楼下拍卖台上那尊被小心翼翼捧走的瓷瓶,心中暗暗咋舌。在北平足够买一座像样的四合院了,在这里却只是一件瓷器的价钱。新月饭店的拍卖会,果然名不虚传。
按照新月饭店的规矩,只有在前半场拍到至少三件拍品的客人,才有资格进入后半场的夜场拍卖。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夜场。
因此前半场的竞拍格外激烈。
第二件拍品是一幅明代唐寅的山水立轴,起拍价十万大洋。价格一路攀升,从十万到二十万,再到二十三,最终被二楼的一个买家以二十六万大洋拿下。
第三件拍品是一对清宫旧藏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对手镯一出场,便引起了全场一阵骚动,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一路飙升。
而明寄笙注意到,二楼那间始终垂着厚重天鹅绒窗帘的包厢,从第一件拍品开始便在频频举牌。那间包厢的人似乎对每一件拍品都有兴趣,举牌时毫不犹豫,加价幅度极大,仿佛大洋在他们手里只是废纸一般。
在他们的带动下,整个拍卖场的氛围被烘托得愈发火热。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买家,看到有人如此势在必得,也不由得跟着加价,生怕错过了进入夜场的机会。
明寄笙微微皱眉。
她总觉得那间包厢的举动有些刻意。如果真的有实力竞拍所有藏品,何必在前半场就这样高调?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那些拍品本身,而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消耗其他人的资金。
她转头看向父亲。
明父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铜胎掐丝珐琅鼻烟壶,正在灯下细细端详。
爹,这个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明寄笙有些好奇地凑过去。
明父将鼻烟壶翻了个面,让灯光照在壶身的珐琅彩绘上,釉面上是一幅精致的山水小景,远山近水,渔舟唱晚,色彩过渡自然,线条流畅细腻。
他放下鼻烟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

还可以,没有很亏。这釉色很漂亮,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这样的工艺,如今的匠人已经烧不出来了。
明寄笙接过那只鼻烟壶,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凑到灯下细看。壶身不过寸许,却将一幅山水画卷浓缩于方寸之间,远山的层次、近水的波纹、渔舟的轮廓,每一处都细致入微,令人叹为观止。
她虽然不懂古董,但也能感受到这件器物中蕴含的那种沉静而深厚的美感。那是历经百年光阴沉淀下来的韵味,是机器和流水线永远无法复制的东西。
确实很美。

她由衷地说了一句,将鼻烟壶轻轻放回父亲手中。
明父接过鼻烟壶,随手揣进怀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三楼那间包厢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前半场快结束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

真正的戏,还在后头呢。
早场的拍卖锤终于落下。拍卖师站在台上,面带得体的微笑,语气客气而坚定地宣布:“请上半场未能拍到三件拍品的贵宾,随侍者引导离场。感谢各位的光临与参与,新月饭店期待下次为您服务。”
大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面带不甘地起身,有人低声叹息,也有人面色如常地放下茶杯,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陆陆续续有二三十人离场,原本座无虚席的大厅顿时空出了将近一半的位置。
留下来的宾客,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丝矜持的得意与期待——他们拿到了进入夜场的门票,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明寄笙收回目光,刚想端起茶杯润润喉,包厢的门便被轻轻叩响了。一名身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本皮质封面的菜单,恭恭敬敬地呈到三人面前。
“明先生,明小姐。晚场将于一小时辰后开始,是否需要在此间用些茶点?本店今日备有雨前龙井、正山小种、祁门红茶,另有各色中西点心可供选用。”
明父摆了摆手,示意服务生将菜单先给夫人和女儿看。明母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咋了咋舌,
明寄笙凑过去看了一眼菜单,也不由得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一杯茶,两块大洋。一碟四块的桂花糕,五块大洋。一份火腿三明治,八十块大洋。最离谱的是那壶标价二百八块大洋的特级君山银针——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了。
新月饭店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拍品贵,连茶水点心都贵得让人肉疼。
但她也明白,在这个场合,坐进了这间包厢,就不是计较价钱的时候。
新月饭店的早场与晚场之间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一个小时里,宾客们并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包厢里喝茶。
他们会走出包厢,在长廊、茶厅、露台上三五成群地交谈寒暄——这本质上是一场高规格的人际交往与资源置换。你点的茶点档次,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你的身家和底气。
明寄笙没有犹豫太久,合上菜单,语气平静地对服务生说:
来一壶正山小种,一份桂花糕,一份杏仁酥,一份水果拼盘。再给我父亲来一壶君山银针。

服务生一一记下,躬身退出了包厢。
等服务生将茶点送齐、退出去带上门后,明父端起那壶君山银针,给自己斟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是握着杯子,目光透过包厢的玻璃窗,望向外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长廊。

笙笙,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新月饭店的露台景致不错,据说能看到整个北平城的夜景。年轻人别总陪着我们两个老的闷在屋子里。
明寄笙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是想让她出去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结识一些有用的人脉,或者……探探其他人的底细。
她点了点头,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那我出去转一转,一会儿就回来。

明母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知道了,娘。

明寄笙推开包厢的门,走进了灯光璀璨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