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

拍卖会当晚，新月饭店灯火辉煌。

这座位于北平核心地段的老牌饭店，今夜格外热闹。门前车水马龙，达官贵人、名流商贾络绎不绝，男士们西装革履或长衫马褂，女士们旗袍洋装争奇斗艳，仿佛整个北平城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到了这里。

明寄笙挽着父亲的手臂，跟在母亲身侧，穿过铺着红地毯的长廊，步入二楼的包厢。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讲究。紫檀木的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一瓶温好的绍兴黄酒。正对拍卖台的方位是一整面通透的玻璃窗，从里面可以将楼下拍卖台上的情景一览无余，而从外面却看不到包厢内的情况。

明父替明母拉开椅子，又替明寄笙斟了一杯热茶，自己在主位上落座，神态悠闲而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社交活动。

但明寄笙知道不是。

父亲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徽章。那枚徽章她从未见他戴过，但以她这些日子对父亲的观察来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用意，绝不会是无意义的行为。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的包厢。

然后她看到了他。

对面包厢的窗帘半掩着，只露出一道缝隙，但那个角度恰好可以让明寄笙看清里面的情形。

解九坐在靠里的位置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戴着眼镜，整个人隐在灯光的阴影里，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现他的存在。他身旁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侧脸轮廓分明，正是张启山。

明寄笙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果然在这里。

白天在街上偶遇时，她就隐隐有种预感——解九出现在北平，绝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如今在新月饭店的拍卖会上看到他，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这场拍卖会，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要的。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低头继续喝茶。

而对面包厢里，解九的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今晚穿了一件黛蓝色的丝绒旗袍，外罩一件乳白色的短款开衫，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茶，姿态端庄而自然，仿佛与这个纸醉金迷的场合格格不入，却又浑然天成地融入其中。

她比他上次见到时更美了。

北平的水土养人，她脸上的气色比在长沙时好了许多，眉眼间也多了一份安定与从容。看来她的父母将她照顾得很好。

解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到今晚的任务上。

一旁的张启山却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他顺着解九方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对面的包厢，目光在那扇半掩的窗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道：

解九沉默了一瞬，还是如实回答：

张启山微微挑眉。他当然记得明寄笙——那个在解九被软禁时四处奔走、甚至冒险潜入解府去见他的姑娘。他也记得解九在九门议事结束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托付他照拂她。

张启山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却在对面包厢的方向多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他在想一件事——明寄笙的出现，会不会成为今晚的一个变数。

她不是九门的人，不了解今晚的行动，也不知道这场拍卖会背后隐藏着什么。但她是一个聪明的姑娘，聪明到能够在解九被软禁时独自运作、搅动长沙风云。

如果她在无意中发现了什么，或者做出了什么不可预测的举动，很可能会影响到他们今晚的计划。

张启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沉静而锐利。

但眼下，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观其变。

而此刻，明父也注意到了对面包厢里的人影。

他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虽然窗帘半掩，光线昏暗，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年轻的面孔——解九，他夫人的远房侄子，当年他亲自写信托付照看女儿的人。

明父放下酒杯，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声张，只是举起手中的酒杯，隔着那扇半掩的窗帘，朝对面包厢的方向极轻微地举了一下，仿佛只是随意地向某个方向敬了一杯酒。动作极轻极淡，若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便放下酒杯，转头低声对明母说了句什么，逗得明母掩嘴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意之举。

但明寄笙注意到了。

她坐在父母中间，将父亲那个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她的心头微微一动——父亲认出解九了。

而且他显然猜到了解九是以隐蔽身份来到这里的，所以只用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动作打了招呼，既不引人注目，也传递了善意。

她的父亲，远比她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明寄笙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今晚这场拍卖会，恐怕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