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寄笙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头顶是繁复精美的雕花承尘,垂下的帐幔是上好的湖蓝色绸缎,透着暗纹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清冽幽远,
和她昨晚在解九身上闻到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整个房间的陈设低调而不失奢华,每一件家具都透着考究的底蕴,绝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被妥帖地放在雕花衣架上,显然是有人在她睡着时整理过的。
屏风外侧的圆桌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两套衣裳,一套素雅的藕荷色旗袍,一套鹅黄色的洋装连衣裙,旁边还配好了崭新的皮鞋和首饰,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明寄笙愣了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位表哥,未免也太细心了些。
她洗漱完毕,换上那套藕荷色的旗袍。尺寸竟然刚刚好,就像是比着她的身形裁制的一般。
镜中的少女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起昨日已经精神了许多,眉眼间透着一股属于现代灵魂的灵动与沉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楼下客厅里,解九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姿态闲适而优雅。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徐徐走下的明寄笙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满意。
换了这身衣裳,她总算有了几分鲜活气,不再是昨天那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了。

醒了。
解九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先吃早点,一会儿我让医生过来给你做个全身检查。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亏损得厉害,须得好好调理才行。
明寄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摆满的各色精致早点——水晶虾饺、蟹黄烧卖、鸡丝粥、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每一样都做得精巧可口。她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
她抬头看向解九,真诚地道了一声:
谢谢表哥。

解九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眉宇间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明寄笙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认真——那种“既然你来了我的地盘,我便护你周全”的认真。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心里默默盘算着。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九门世界里,能有一个这样的表哥做靠山,或许也不算太坏?
至少目前来看,这位解九爷对她这个表妹,是真的上了心的。
用过早饭,医生果然准时登门。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替明寄笙仔仔细细地把了脉,又问了许多症状,最后开了几副调理的药方,叮嘱了好些饮食起居上的禁忌,这才拎着药箱告辞离去。
解九亲自送走大夫,转身回来时,明寄笙已经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正在整理衣领。她从镜中看见解九走近,转过身来,目光明亮地望着他。
表哥,我想出去走走。

解九微微一顿,下意识想要劝阻——她身子还没养好,外面时局又乱,长沙城最近并不太平。但他对上那双眼睛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撒娇,没有任性,只有一种平静而坚定的请求。她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她是真的想看看这座她将要生活下去的城市。
解九沉默片刻,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的镜框,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走吧,我陪你。
他没有叫司机,也没有带随从,只身陪着明寄笙走出了解府的大门。
长沙的秋天已经有了几分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行人的肩头。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铃铃地穿梭其间,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空气中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烤红薯的焦味。
明寄笙走在解九身侧,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这些在历史课本上只是一段文字描述的景象,如今真真切切地铺展在她面前,带着扑面而来的烟火气,鲜活而又真实。
解九走得不快,配合着她的步调,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人群。他注意到明寄笙的目光流连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上,脚步顿了顿,随即掏钱买了一串,递到她面前。

尝尝,长沙的口味和外头的不一样。
明寄笙愣了一下,接过那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裹着冰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吃。

解九看着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糖渍,眸色微深,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取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两人并肩走过热闹的长沙街头,一个风度翩翩,一个亭亭玉立,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解九在长沙本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见他居然陪着一个年轻姑娘逛街散步,纷纷暗自猜测这位姑娘的身份。
明寄笙浑然不觉周遭的目光,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和地形。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既然落在了长沙城,她自然也得找到自己活下去的路。
她得先熟悉这里的一切——街道、码头、茶馆、铺面,还有那些藏在市井之中的,九门中人活动的痕迹。
走着走着,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围成了一个圈,里面隐约传来呵斥声和叫好声。
明寄笙脚步一顿,循声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