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明朝)

诸位 我是徐弘祖 对 就是被后人叫作徐霞客的那个怪人 但说实在的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走了二十一省 是那年在大理用三块麦饼 从马帮手里换了匹识路的老骡子 今个咱们就在这破庙檐下 我煨着偷挖的野山药 聊点《游记》里没写的囧事

十五岁应童子试落榜 我在试卷背面画了幅太湖山水图 主考官拎我耳朵：竖子 科场不是画院 我盯着他官袍上绣的云雁 那鸟翅膀僵得像晒干的咸鱼 回家对母亲说：娘 儿想去看真的山水 她连夜缝了顶远游冠 塞给我时说：别学你爹 一辈子困在税粮账本里叹气

第一次远游其实是逃婚 未婚妻家送来缠枝莲的聘礼 我翻窗跑了 在江阴码头遇见个老船工 他指着帆说：后生 风顺时船往东 可水底暗流往西 你要去哪得自己把舵 这话我记了五十年

在雁荡山迷路四天 啃完最后一块糍粑时 发现瀑布后面有条采药人的绳梯 守梯的老丈骂我：不要命了？这梯子二十年没人爬 我解下银扣子当路费 他反而塞给我一包笋干：拿去吧 看你眼睛亮得跟年轻时我一样

最险是探麻叶洞 土人说洞里有妖龙 我举着火把钻进裂缝 蝙蝠粪落了满脖领 却看见钟乳石在火光里像极了《尚书》里写的玉琮 爬出来时 围观的多亲把我当神仙拜 我尴尬地抖着满身泥浆：诸位 里头只有石头和水 没龙王 要不谁家给碗饭吃？

发现长江源头不是岷江那回 我在金沙江边发了三天烧 恍惚间看见郦道元在《水经注》里摇头：小子 你改了我的经文 我对着江雾喊：道元公 是江水自己改了道

在桂林钻溶洞 用细绳捆着石头测深度 苗人向导笑我：汉家郎 地底深浅关你什么事？我拉他看绳上水痕：瞧 这截湿润的是暗河 这截干燥处可能有古生物化石 后来他儿子成了我西南考察的向导 前年还托马帮给我捎来一包钟乳石粉 治胃疼的土方子

湘江遇盗那次 贼人抢光盘缠 却留下我的手稿 首领翻着游记说：穷酸货 倒是个硬骨头 后来在南宁茶馆 居然重逢那贼人 他已出家 合十道：施主 你书里写盗亦有道 我改了道

最痛是静闻和尚 他刺血写《法华经》想供鸡足山 与我同行 湘江翻船时 他托着经箱浮水 自己沉下去前喊：徐先生 经 经 我捞起经箱 他化作江心一朵血莲 后来我背着经箱走三千里 到鸡足山那日 经页在风中翻动如白鸟

现在年轻人学我说走就走 可知道我绑腿里总缝着盐和茶饼？在峨眉山雪夜 靠含盐茶饼撑过低温 还有这竹杖 不是摆样子 一头削尖能防兽 中间挖空藏火绒 手柄刻着日晷看时辰

但别学我逞强 在丽江痛风情急 嚼了过量的草乌镇痛 眼前出现十八个太阳 木士司派来的大夫扎针时叹气：先生 山水又不会跑 我疼得龇牙：我会老啊 后来在《游记》补了句：人可老 山常在 然老眼所见方是真颜色

足疾卧床最后半年 我把地图铺满床榻 儿子俯身问：父亲还想念哪里？我指浙东空白处：这 天台山的云锦杜鹃 该开了 其实那年我躲在石梁飞瀑下 看见彩虹从潭底生出来 没写进书里 因为有些美 得留着陪葬

如果你们去江阴看我墓 别带纸钱 带一包家乡土 撒在碑前 去年守墓人说 坟头长了株罕见的黄山松苗 定是那年我衣缝里落的松籽 走了三十年才找到家

对了 网上总争论我是地理学家还是旅行家 这么说吧：在澜沧江边 我数过溜索往返要晃八十七下 在黄山绝壁 我量出迎客松第三枝横杈长二尺七寸 所谓丈量山河 不过是把一生切成无数个此刻 火要灭了 谁要尝尝这烤焦的山药？放心 这次没毒 我试过了 就像试过这滚烫又多情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