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 我是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 当然 你们更熟悉伏尔泰这个笔名 说真的 这名字是我在监狱里想的 当时狱卒问我叫什么 我瞥见牢房裂缝里长出的野草 就随口胡诌 今天咱们就像在费尔奈庄园的橡树下 我煮着从中国弄来的古怪茶叶 你们听个一辈子都在逃跑和呐喊的老头讲故事
十九岁写诗讽刺摄政王奥尔良公爵 他把我送进巴士底狱享受国家包吃住 狱友是个造伪币的 他教我认银币成色:先生 文字和货币一样 掺假太多就会贬值 出狱后我的悲剧《俄狄浦斯》上演 摄政王居然来捧场 谢幕时他拍我肩膀:年轻人 下次讽刺我 至少押个韵
最荒唐是和骑士德·罗昂的冲突 这个绣花枕头当街嘲笑我的姓氏 我回敬:阁下 我的名字至少会留在书里 而您的爵位 话没说完就被他的仆人棍棒伺候 后来在伦敦流亡 看见牛顿的葬礼比国王还隆重 突然开窍:在有些地方 思想者的骨头比贵族的绶带更重
腓特烈二世给我写情书似的邀请函时 狄德罗警告我:那是只爱拔哲学家羽毛的孔雀 我不信 结果在波茨坦天天陪他写歪诗到凌晨三点 有次他坚持要用法语写史诗 我小声对侍从说:陛下用法语写作的样子 像穿着芭蕾舞裙的熊
决裂是因为他那本蹩脚的《反马基雅维利》我批注这里该用虚拟式 他摔了墨水台:先生 我是国王 我行礼:陛下 但语法是更老的国王 连夜逃出普鲁士时 行李箱里除了手稿 还顺走了他送我的镶钻鼻烟盒 后来当了 换钱赞助《百科全书》
在费尔奈庄园 我每天收八十封信 有次同时回复俄国女皇 日内瓦牧师和巴黎的情妇 笔迹潦草到把拥抱写成瘟疫 管家叹气:先生 您这是在用墨水统治欧洲
最得意是卡拉斯案翻案 那个被车裂的新教徒父亲 临刑前对儿子喊的话被我写成小册子 印刷工发抖:先生 这会让书商掉脑袋 我加印了三百份:那就让每个脑袋都变成思想的邮差 后来平反诏书下达那天 我痛风发作 却跳了支滑稽的舞 原来正义兑现时 连疼痛都敢开玩笑
让-雅克把他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寄给我 我在页边批满放屁 他回信:您这被沙龙宠坏的老孔雀 我托人带话:至少我的羽毛没用来给专制者做枕头
但听说他被追捕时 我立刻打开费尔奈庄园大门 他站在门口像只湿透的乌鸦:伏尔泰 我依然讨厌你 我递过干衣服:巧了 我也觉得您那套高贵的野蛮人理论像发霉的奶酪 我们争吵了三十年 但共享同一种危险 思考
现在年轻人学我犀利 但别忘了:我骂教会却资助教士的侄子上学 嘲弄国王但帮普鲁士士兵讨抚恤金 有次宗教狂热分子烧我肖像 我写信给主教:阁下 那画像的颜料含铅 小心毒烟
在巴黎剧院看自己写的《中国孤儿》首演 隔壁包厢贵族嘀咕:这老头子连中国都没去过 我转身微笑:先生 您天天吃糖 去过安的列斯群岛吗?批判不需要亲历所有苦难 但需要看见苦难里的所有人
八十四岁回巴黎 全城人挤得我掉了假发 临终前神父来听忏悔 我问:能请《百科全书》的编辑们代替您吗?他划十字时 我对秘书口述最后一封信:请告诉后代 我笑着离开 因为相信他们笑的时候会更多
如果去先贤祠看我棺材 别看那些夸张的铭文 摸摸棺材左侧 有处不平整的刻痕 是当年运送时工人磕的 我遗嘱里特别嘱咐保留它 完美的荣耀是谎言 带伤疤的真实才是我的主义
对了 我墓碑本该写他教人思考 但革命的小子们改成他为卡拉斯平反 也行吧 就像我常说的: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但誓死捍卫你曲解我的权利 现在 请让我尝尝那杯据说加了鸦片的止痛茶 毕竟 连告别都应该保持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