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元朝)

诸位 我是忽必烈 对 就是那个既住蒙古包又修大都城的薛禅汗 但说实在的 我这辈子最头疼的不是打仗 是怎么让爷爷成吉思汗留下的马蹄印里 长出能开科举的牡丹花 今天咱们就在这北海边上 我手里是马奶酒 杯里是江南贡茶 聊点《元史》里不敢写的家常

小时候在哈拉和林 老师巴图总用马鞭敲我书本：王子 记住咱们蒙古人认字是为了记战利品 不是学南人摇头晃脑 可夜里我偷读《资治通鉴》读到汉文帝露台惜费那段 帐外的风突然变软了 原来有种强大 不是弯刀能劈出来的

第一次见中原是打大理国 站在点苍山下看洱海 我问老臣姚枢：这水和捕鱼海哪个大？他捋须：海是胸襟 湖是眸子 陛下现在看见的 是苍山的眼睛 后来我建大都 执意要在太液池边种柳树 工匠嘀咕蒙古草原不长这个 我踩了踩脚下的土：从今天起 这什么都能长

在开平即汗位那日 阿里不哥的使者故意打翻金盏 我捡起来擦净：告诉弟弟 杯子脏了能擦 血脉脏了怎么洗？可夜里对着地图发呆 漠北的草原和江南的水田在烛光里打架 爷爷的马鞭能丈量天下！却量不出文明该多宽多长

最痛是征日本那场风 战船沉没前 高丽水手在甲板上唱故乡的歌 我把最后的羊皮筏让给汉人工匠 亲兵跪着哭：大汗 他们是匠户 我抓住筏子边缘：是啊 他们会造你我不会的罗盘 后来在朝鲜半岛捡回条命 太医从我铠甲里抖出十八种海草

建大都时 色目匠人要在城墙刻《古兰经》汉人工头坚持左祖右社 我指着图纸中心：这 给我留三百步空地 后来成了十字街 东卖波斯地毯 西卖景德镇瓷 北有喇嘛诵经 南有儒生讲学 有次视察 看见个畏兀商人用突厥语骂汉人小偷 被偷的汉人用蒙古语还嘴 旁边回回法官用波斯语写判书 突然笑出声：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天下么？

最得意是修通惠河 郭守敬测算水位时 我蹲岸边给他递标尺 老臣康希贲叹气：天子岂可 我卷起袖子：你知道么？草原上最老的牧人 会亲自尝每处水源

那威尼斯小子总夸大其词 说我宫殿地上铺黄金 其实他第一次进宫 盯着镀铜门环眼发直的样子 让我想起幼时初见哈拉和林的银树喷泉 有次他问：大汗为何留用宋朝降臣？我指指桌上盘子：这是钧窑瓷盛着蒙古奶豆腐 美味不在盘子 也不在奶酪 在敢把它们搁一块

他回国前 我送了包杭州龙井 十年后商队带来封信 说他爹老波罗临死前念叨：东方皇帝最爱的茶 泡在玻璃碗里是绿的 倒在陶碗里是黄的 我让刘秉忠记下这话 器物会变 本味不移 治国大概也如此

现在都说我四等人制残酷 可当年朝会上 蒙古那颜们骂我用南人太多 汉臣们哭诉科举开得太少 有次气得把奏折全扫地上 发现飘最远的是张吐蕃喇嘛的祈福文 原来所有人都在我掌心 而我 在历史的指缝间

晚年常去国子监听课 有次宋遗民郑思肖讲《春秋》说到夷夏之防时偷瞄我 我举手问：先生 若夏用夷礼 夷行夏道 该怎么算？他胡子抖了半刻钟 最后长揖：请陛下容老朽想想 那夜雪大 我让人给他捎了件狐裘

死前让真金太子取来两把弓 一把是爷爷传的牛角弓 射程二百步 一把是南宋工部制的神臂弓 射程三百五十步 我摸着绷断的弓弦问：若有一把弓 既保有牛角的烈性 又有神臂的巧劲 儿子哭了 他懂我在说这个拧巴的王朝

如果你们去内蒙古看我那座只剩土包的元上都 别信风吹草低见牛羊 往东南走七百步 有块棋盘田遗址 那是我让汉人教蒙古兵种的糜子田 第一年全旱死了 但翻土时会翻出些瓷片：龙泉青瓷碰着波斯蓝彩 裂痕处已长出新的草

对了 史官总写我外征内耗 可去年考古队在我万安宫遗址发现个罐子 里头装着：半张褪色的吐蕃唐卡 几枚锈蚀的十字架 一摞印着八思巴字和汉字的纸币 还有片吃剩的西瓜皮 这大概就是我的墓志铭 一个试图让西瓜在草原结果 让骏马在江南奔驰的笨拙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