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lix知道梁精寅要回来的时候,正在喝一杯热牛奶。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的对话框。消息只有一句话:“菲菲,我回来了。想死你了。”Felix看着那句话,握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牛奶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地升着,像是一小团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雾。
她放下杯子,打字的手指有点抖,像是很久没有练习的琴键重新被按下,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找回原来的力度和位置:“真的吗?你在哪?我去接你?”梁精寅秒回,像是一直拿着手机等在屏幕的另一端:“不用接,我在你家楼下。你窗户有没有开?我喊一声你就能听见。”Felix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公寓楼下的小路上站着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身影,瘦瘦的,小小的,仰着头,正对着她的窗户笑。那笑容隔着三层的距离,隔着一整片秋天的空气,隔着不知道多久没见的时间,却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弯弯的,亮亮的,像是一枚被时间打磨过但没有被磨损的印记。
Felix冲下楼的时候没有换鞋,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她推开门的一瞬间,梁精寅正站在门厅的台阶下,风衣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小角,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裙边。她看着Felix跑出来,没有说“好久不见”,没有说“你变了吗”,只是张开双臂,在Felix扑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把她接住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棵曾经离得很近后来被风分开又被同一阵风重新吹回同一片土地的树,枝桠缠着枝桠,叶子叠着叶子。Felix把脸埋在梁精寅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秋天气息的干净味道,跟从前没有区别。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她在笑,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梁精寅也在笑,笑声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透过两个人紧贴的身体,传到Felix的身体里,像是一个被藏了很久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回音壁。
梁精寅松开她,退后半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说了一句:“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Felix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你呢?在国外有没有被饿到?”梁精寅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我挺好的。就是一直想你。”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Felix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寒暄,是一句被放在心里很久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轻轻放下了。
梁精寅身后的路上走过来一个人。很高,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是柔和的棕色,被秋天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刻意给梁精寅和Felix留出足够的拥抱时间,现在才靠近到可以开口的距离。他看着Felix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的不是轰鸣是柔和稳定的余音:“你好,我是金昇玟。伊恩总跟我提起你。”
Felix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伊恩”是梁精寅。她看了看金昇玟,又看了看梁精寅,梁精寅转过头看了一眼金昇玟,嘴角的弧度自然地在两个人之间延伸开来,像是一座不需要任何支撑就能稳稳架好的桥。
Felix把两个人带上了楼。电梯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梁精寅碰了碰Felix的手肘,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方灿在吗?”Felix点了点头:“在的。他知道你要来吗?”梁精寅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告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Felix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梁精寅反握了她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门打开的时候,方灿正站在客厅的茶几旁,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水,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三个人身上,然后停在梁精寅身上。空气安静了大约两拍。方灿放下水杯,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询问一样的响。他看着梁精寅,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很浅,像是一个人认出了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久到他以为已经找不到了,现在却在一个不经意的下午重新出现在面前:“……你回来了。”梁精寅站在门口,隔着门厅和客厅之间那一小段距离,看着方灿,笑着点了点头:“嗯。回来看看菲菲,也看看大家。”方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金昇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回到梁精寅脸上:“这位是——”“我男朋友,”梁精寅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很久不需要再被质疑的事情,“金昇玟。他是来陪我的。”方灿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那杯水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朝金昇玟点了点头:“你好。”金昇玟也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得像是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您好。常听伊恩提到您。”
Felix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到慌的程度。她看着方灿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梁精寅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那个“前女友”的标签没有贴在过任何人身上。但Felix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水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短的选择题,选了答案又放下了笔。
梁精寅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很自然地向Felix招了招手:“菲菲你坐我旁边,我要好好看看你。”Felix走过去坐下,梁精寅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看又翻回去,像是在检查一件很久没有见过的器皿有没有裂痕。金昇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打扰她们。方灿又端起了水杯,站到了窗边,背对着客厅,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正在从绿变黄,边缘已经开始泛金。方灿看着那棵树,没有回头。Felix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又看了看梁精寅握着她的那只手,再看了看金昇玟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有变。变了的是那些需要被放下才能继续往前走的东西,没有变的是那些不管走了多远回来之后依然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