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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炉

哥哥的眼镜会吃醋

那方小小的青瓷香炉,是黄仁筠从济州岛带回来的。

韩知城和李旻浩当时去济州岛度了几天假,回来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给Felix是一串贝壳风铃,给钟辰乐是一袋济州橘子干,给方灿是一盒绿茶,给黄铉辰是一块火山石雕刻的小摆件。给黄仁筠的,就是那方香炉。

青瓷的,巴掌大,三足鼎立,炉身通体是浅浅的天青色,像是把济州岛秋天海面上那一抹天色舀了一勺,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容器。炉盖上雕着几缕细密的云纹,云纹之间留着极窄的缝隙,像是给烟气留好的路。

黄仁筠接过香炉的时候看了看,翻过来转了转,然后放在茶几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那之后的几天,Felix注意到她每次来方灿家的时候,总会带一小盒线香。檀香或者沉香,有时候是混合的,纸盒上印着韩文或者中文,Felix看不太懂。黄仁筠也不解释,只是把香盒放在茶几的角落里,安静地搁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来了。

那天方灿在书房里改谱子,门半掩着,偶尔有零星的吉他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客厅里转一圈又消失不见。Felix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画册,黄铉辰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速写本上画着什么,画几笔就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画几笔,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确认光源的位置。

而黄仁筠坐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她忽然伸手拿起了那方青瓷香炉,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放在角落的那盒线香,取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了。

火苗舔着香柱的顶端,暗红色的光在香头跳跃了两秒,然后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细细的白烟从香头上飘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上升,像是一根被风轻轻扶着向上走的、透明的、还没有学会站稳的线。黄仁筠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里,炉盖合上,白烟从云纹的缝隙中渗出来,一缕接一缕,慢慢地、不急不缓地、像是被谁安排好了节奏一样,在客厅的空气中铺展开来。檀香的气味很淡,不是那种冲鼻子的浓烈,是藏在空气里、你要专门去闻才能闻到的那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走得很慢,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到了这个房间。

Felix从画册里抬起头,看着那缕烟,看着烟从炉盖的缝隙中流出,在空气中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舒展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开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没有被人注意到的嗡鸣,然后就安静了。

“仁筠姐,”Felix说,“这个香是你在济州岛买的吗?”

黄仁筠摇了摇头:“不是。是更早之前买的,一直没用。今天忽然想用了。”

她没说为什么今天忽然想用了。Felix也没有追问。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很多事情不需要问得很清楚,只要知道它是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就够了。

黄铉辰放下了笔。他偏过头,看着那缕从香炉里飘出来的烟,烟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像是跟他打了个招呼又走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到Felix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书房的吉他声停了。方灿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那方青瓷香炉上,落在那缕细细的白烟上,又落在黄仁筠的侧脸上。黄仁筠没有看他,她正低着头,手指搁在香炉的边缘,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炉壁,像是跟里面的香在无声地沟通着什么。方灿看了一会儿,缩回头,书房的门没有关上,留了一条跟之前一样的缝。

客厅里的光线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不刺眼,有一种被时间磨旧了的温柔。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偶尔从外面涌进来,把烟气吹歪了一下,又吹正了,像是风也在跟香炉做着某种游戏。

Felix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让檀香的气味从鼻尖慢慢渗进身体的深处。她听到了黄铉辰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的声音,听到了黄仁筠指尖敲着炉壁发出的细小的叮咚声,听到了书房里偶尔响起的方灿拨动琴弦时那一声像询问一样的单音。她知道钟辰乐不在,韩知城不在,李旻浩也不在。只有他们四个人的声音,从客厅的四个角落汇拢过来,像四条不同方向流过的溪水一起汇入同一个浅浅的池塘里,没有波浪没有声响。

她闭着眼睛,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很安静的画面。像是她站在某个很远的地方看着这里,看着客厅里这几个人——她自己、黄铉辰、黄仁筠、书房里的方灿。她看到他们每个人都在做着各自的事情,这些事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却又被同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地连着。像是那一缕从香炉里飘出来的烟一样,绕过了每一个人,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把他们都轻轻地拢在了同一个安静的圆里。

Felix轻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黄仁筠面前那方青瓷香炉上。香炉里的香已经烧短了一截,灰烬往下垂着,像一颗正在慢慢长大的、还来不及掉落的种子。她忽然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开口之前又觉得其实不必开口,因为那缕烟已经替她把所有的话都说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平,让檀香的气味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没有看到,黄仁筠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微微侧过头,朝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手指在香炉的边缘停住了,没有再敲。她也没有看到,黄铉辰在她闭上眼睛之后放下了铅笔,没有继续画她的画像,而是把速写本合上,安静地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像是看着一件正在慢慢变得完整的事情慢慢合上最后一块缺口。

香炉里的烟还在慢慢地从云纹的缝隙中升起来,一圈一圈,像是一条不会写到尽头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