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见面的后半程,Felix几乎成了一个透明人。
不是被忽视的那种透明,而是被幸福地遗忘的那种透明。方灿和黄仁筠之间的对话像一条自顾自流淌的河,完全不需要她或者钟辰乐往里面扔石子,就已经水花四溅、生动得不像话了。
“你真的是澳洲人?”黄仁筠歪着头看方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澳洲人不是都应该很阳光很外向吗?你怎么看起来像英国的,就那种……阴阴沉沉的。”
Felix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地去看方灿的表情,怕他会因为这个过于直白的评价而不悦。但方灿没有不悦,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敷衍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之后无奈又好笑的笑。
“我小时候很阳光的。”方灿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透过杯沿看着黄仁筠,“后来当了哥哥,就阳光不起来了。”
黄仁筠没有追问“为什么当了哥哥就阳光不起来了”,她没有追问任何可能让气氛变得沉重的问题。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说明你是一个好哥哥。好哥哥都比较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Felix注意到,方灿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钟辰乐在桌子底下踢了踢Felix的脚。Felix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钟辰乐,钟辰乐冲她挤了挤眼睛,下巴微微朝方灿和黄仁筠的方向抬了抬,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就说吧。”
Felix忍住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有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她原本的预期是:方灿礼貌地坐一个小时,客气地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然后找个借口离开,回家之后对她说“小菲,人我见过了,以后不要再安排这种事了”。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被方灿说“下不为例”之后的心理建设。
但方灿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坐得很稳,背靠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他跟黄仁筠聊天的时候,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而是一种Felix很少见到的、带着好奇和兴趣的光。
他们在聊吃的。
“你会做锅包肉?”方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兴趣,像是努力装出“我只是随便问问”的样子,但Felix太了解他了——他问得越随意,说明他越在意。
“当然会啊。”黄仁筠扬了扬下巴,东北姑娘的爽快劲儿在这一个动作里展露无遗,“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你想吃的我都能做。”
方灿推了推眼镜,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Felix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钟辰乐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嘴:“仁筠姐做的锅包肉真的绝了,那个酸甜口的汁儿,那个酥脆的皮儿,绝了。方灿哥你一定要试试。”
方灿看了钟辰乐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你什么时候吃过我怎么不知道”的疑惑,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Felix觉得这个“好”字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它不是“好的我知道了”的那种“好”,而是“好,我试试”的那种“好”。前者是结束,后者是开始。
咖啡喝完了,蛋糕也吃完了,钟辰乐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草莓蛋糕,正用叉子刮着盘子上残留的奶油,发出细微的刺啦声。Felix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叉子放下了。
方灿看了看手表,Felix的心揪了一下——她以为他要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但方灿没有。他只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腕缩回了袖子里,继续跟黄仁筠说话。
“你平时除了做饭还喜欢做什么?”方灿问。
黄仁筠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看剧,爬山,偶尔去健身房。哦对了,我还喜欢睡觉。睡觉算爱好吗?”
“算。”方灿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也喜欢睡觉。”
Felix觉得自己的下巴要掉了。方灿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生说他喜欢睡觉?方灿?那个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工作狂方灿?那个凌晨三点还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的方灿?
她看了钟辰乐一眼,钟辰乐也是一脸“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在桌子底下同时给对方竖了一个大拇指。
聊到最后,方灿和黄仁筠交换了联系方式。不是那种“我们加个kakaotalk吧”的客套,而是方灿主动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了过去。
Felix清楚地记得,方灿的kakaotalk好友列表里,除了工作上的同事和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之外,几乎没有别人。他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更不是一个会主动加别人联系方式的人。
黄仁筠扫了二维码,存了方灿的名字,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说了一句:“那以后有空约饭。”
“好。”方灿说。
又是一个“好”字。但这次的“好”比刚才的那个更轻快了一些,像是心里的某个开关被按下了,发出了“咔嗒”一声轻响。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秋天的太阳开始西斜,阳光变成了金橙色,把汉江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流动的琥珀。远处的南山塔在金色的光晕中显得柔和了许多,像一支安静的蜡烛,立在天边。
钟辰乐说他跟黄仁筠顺路,可以一起走。Felix知道他在找借口——钟辰乐的宿舍跟黄仁筠的家完全是两个方向,他所谓的“顺路”,大概是要跟黄仁筠八卦今天的见面。
方灿和Felix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钟辰乐和黄仁筠的背影沿着汉江边的小路渐渐走远。黄仁筠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方灿挥了挥手,喊了一句:“方灿,记得吃饭!”
方灿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Felix站在他旁边,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金橙色的夕阳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镜片反射着温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但Felix不需要看清,她感受得到——方灿身上的那种紧绷感,那种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随时可能断掉的感觉,松了一些。
只是一些,但Felix感受到了。
“Chris。”她轻轻叫了一声。
方灿低下头看她:“嗯?”
Felix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看,认识新朋友也没有那么可怕吧”,想说“黄仁筠是不是比你想的要好”,想说“你刚才说I‘m five的时候我真的吓到了”——但这些话在她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很简单、很轻的话。
“走吧,回家。”
方灿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汉江边走向停车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并肩走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风中轻轻触碰。
Felix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挽住了方灿的手臂,就像她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方灿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秋天独有的干燥的凉意。Felix把脸往方灿的肩膀上靠了靠,方灿的肩膀很宽,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方灿走路时手臂肌肉的微微起伏,感受着秋风吹过脸颊时微微的刺痛,感受着心里那种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涌动着的、暖暖的、像温水一样的东西。
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这个“新”会通向哪里。不知道方灿和黄仁筠会不会有后续,不知道方灿会不会真的去尝试打开那扇关了太久的窗,不知道那个把自己关在只有妹妹的世界里的男人,能不能学会接纳更多的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下午,方灿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甚至带了一点孩子气的笑。
他说了“I'm five”。对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生。
这本身就是一个新的开始。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哪怕只是一个“好”字,一个挥手,一句“我也喜欢睡觉”。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投进了方灿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湖水里,荡开了细细的、一圈一圈的涟漪。
Felix相信,总有一天,这些涟漪会变成波浪。
她挽着方灿的手臂,踩着夕阳的余晖,一步一步地走向停车场。身后的汉江在夕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远处的南山塔安静地亮起了第一盏灯。
新的开始。
她喜欢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