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散？

黄铉辰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直直地倒了下去。床垫发出沉闷的声响，弹簧在耳边吱呀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安静。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上个月就开始了，一直没有人来修。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是被抽空了的壳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没有去看。他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也知道那些消息里写了什么。但他没有力气去看，更没有力气回复。

方灿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黄铉辰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句话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一样，在他心口烫出一个又一个的印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Felix的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穿了一件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笑了一下，嘴角先往左边歪了歪，然后才真正地笑起来。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完了。

六年来，他从来没有动摇过。Felix笑的时候他心动，Felix难过的时候他心疼，Felix跟别的男生多说一句话他都会吃醋好几天。他的画册里全是她——她低头的侧脸，她吃东西时鼓起的腮帮子，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把她画进了他所有的画里，却没有一次敢把画拿给她看。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好。

方灿说得对，他凭什么？他只是一个画画的，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才华，甚至连站在Felix面前表白的勇气都攒了好几年。他有什么资格说“我喜欢你”？他有什么资格说“我会让你幸福”？

方灿是Felix的亲哥哥，是从Felix出生那天就开始守护她的人。而他呢？他只是一个后来者，一个试图从方灿手里抢走Felix的外来者。

方灿如果想拆散他们，太容易了。

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过激的事情。他只需要把Felix叫到面前，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一句“小菲，我不希望你跟黄铉辰在一起”——Felix那么在乎方灿，她一定会犹豫的。她会难过，会痛苦，但她最后一定会选择听哥哥的话。

因为方灿对她来说，从来都不只是哥哥。

黄铉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死死地攥着枕套的边角，指节泛白。

他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在方灿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方灿问他“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他应该说“配得上”的，他应该说“我会用我的一切去配她”——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在方灿的目光下坐着，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等待最后的宣判。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黄铉辰终于伸手把它从口袋里摸了出来。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到Felix发来的消息已经堆了一整屏。

“铉辰尼，你还好吗？”

“你今天怎么不回消息？”

“钟辰乐说你被方灿叫走了？他找你干嘛？”

“黄铉辰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我好担心。”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分钟前发的，只有三个字：“我害怕。”

黄铉辰看着这三个字，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拧了一下。疼，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着字：“菲菲，我没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Felix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黄铉辰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铉辰尼！”Felix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不安，“方灿找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是不是骂你了？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黄铉辰握着手机，听着Felix的声音，鼻子忽然就酸了。

“菲菲，”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慢点说，我一个个回答。”

“那你快说！”Felix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被他欺负了？我要去找他——”

“别！”黄铉辰赶紧打断她，“菲菲你别去找他。他没有欺负我，也没有骂我。”

“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黄铉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他问我，我配不配得上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黄铉辰以为Felix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菲菲？”

“黄铉辰。”Felix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的焦急和慌乱，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冷静，“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黄铉辰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我没来得及回答，他就——”

“你没回答？”Felix打断了他，“你就这样让他问你‘你配不配得上我’，然后你什么都不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里的那种东西让黄铉辰心慌。

“菲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Felix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愤怒，“他是我哥哥没错，他爱我没错，但他没有权利决定我跟谁在一起！你也没有权利！黄铉辰我问你，你是想跟我在一起，还是想听方灿的话？”

黄铉辰被问得愣住了。

“我……”

“你是不是在想，方灿不同意，我们就应该分开？”Felix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喃喃自语，“铉辰尼，你是不是觉得，我哥哥比我们的感情更重要？”

“不是。”黄铉辰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不是的，菲菲。我没有那样想。”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他？”Felix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配得上？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会让我幸福？你就那样坐着，什么都不说，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连争取都不敢争取，他会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

黄铉辰的心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他只是太害怕了，他怕自己说错话让方灿更反对他们，他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Felix，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Felix吸鼻子的声音，小小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铉辰尼，方灿找你是想拆散我们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脆弱的、让人心碎的不确定。

黄铉辰闭上眼睛，黑暗中，Felix的脸浮现在他眼前。她笑着的样子，她哭起来的样子，她吃蛋糕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她在他怀里小声说“我答应你”的样子。

他睁开眼，握紧了手机。

“菲菲，”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方灿哥没有说要拆散我们。”

“那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要我证明给他看。”黄铉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证明我配得上你。证明我能让你幸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你愿意证明吗？”Felix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黄铉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眼眶却红了。

“我愿意。”他说，“用一辈子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