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黄铉辰就后悔了。

不是那种“我不该来”的后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他站在茶室包间的门口，看着方灿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湖水——但湖水里倒映着的，是猎人的影子。

茶室很安静。安静到黄铉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院子里的竹筒流水装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水满了，竹筒倾倒了，然后又慢慢地抬起来，周而复始。

方灿没有催促他。他就那样坐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黄铉辰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在方灿对面坐了下来。

茶桌是深色的实木，上面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汤的颜色清亮透澈，飘着一缕淡淡的白雾。方灿端起茶壶，给黄铉辰面前的杯子斟了七分满，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喝茶。”方灿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黄铉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烫，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手很稳，稳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也许是因为心里太慌了，慌到身体反而变得异常冷静。

方灿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铉辰啊。”他开口了。

黄铉辰抬起眼睛看着他。

“最近忙吗？”

最普通的问候，最日常的话题。但黄铉辰知道，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闲聊。方灿不会无缘无故约他出来，更不会选在这种偏僻的、没有人知道的茶室。

“还好。”黄铉辰回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最近在准备一个新的系列，画得比较多。”

方灿点了点头，表情看起来很满意：“你画画一直都很认真，这点我一直很欣赏。”

黄铉辰没有说话。他知道方灿不是在夸他。方灿说“欣赏”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欣赏你的画技，但这不代表我欣赏你这个人”。

果然，方灿话锋一转。

“但是铉辰啊，”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有些事情，不是光靠认真就能解决的。”

黄铉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方灿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继续在杯沿上画着圈。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茶汤的颜色，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

“小菲最近很开心。”方灿说，“比以前开心。她笑起来的样子不一样了，你发现了吗？”

黄铉辰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下悄悄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然后才真正地笑起来。这个习惯，从她小时候就有了。”方灿抬起头，目光终于直直地落在了黄铉辰脸上，“我很高兴她能开心。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钟。但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茶室里的氛围骤然变了。竹筒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注脚。

“但是我不高兴的是，”方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像羽毛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了黄铉辰的心里，“让她开心的人，不是我。”

黄铉辰的心猛地一沉。

方灿知道。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知道。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黄铉辰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想说点什么，想否认，想解释，但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方灿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嘴角的微笑慢慢收了起来。

“你不用否认。”方灿说，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淡到像是一个在看透了所有把戏之后失去了演戏兴趣的人，“我看了小菲的日记。”

黄铉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你看了菲菲的日记？”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和震惊，“那是她的隐私！”

方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茶桌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我知道。”方灿说，“我看了。我不后悔。”

黄铉辰的呼吸急促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想站起来，想质问他凭什么，想替Felix打抱不平——但方灿接下来的话，像一盆更冷的水，把他所有的冲动都浇灭了。

“铉辰啊，”方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哥哥在说一件让他心碎的事，“你知道小菲在日记里写什么吗？”

黄铉辰愣住了。

“她说她担心我知道了会难过。”方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说她每次瞒着我去见你，都觉得对不起我。”

方灿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疲惫极了，眼下的青黑明显得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他问，声音低哑，“大发雷霆？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还是找你打一架？”

黄铉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灿重新戴上眼镜，那个斯文败类的壳子又回来了。但黄铉辰注意到，他的眼睛红了。

“我做不到。”方灿说，“我做不到让她难过。所以我只能找你。”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黄铉辰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温和，没有了伪装的笑意，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认真。

“铉辰，你喜欢小菲多久了？”

黄铉辰深吸了一口气：“从她转学来的那天开始。”

“几年了？”

“六年。”

方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六年。你等了她六年。”

“是。”

“那你知不知道，”方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从她出生的那天就开始等她了？”

黄铉辰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不是她的男朋友，我是她的哥哥。我没有资格说‘她是我的’。”方灿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咀嚼了无数次的事实，“但是黄铉辰，我有资格保护她。我有资格判断谁配得上她，谁配不上。”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

“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黄铉辰看着方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个哥哥对妹妹最深的担忧和最真的保护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方灿哥，我知道你觉得我配不上菲菲。但是我会用我的一辈子来证明，你错了。”

方灿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茶凉了。院子里的竹筒又“咚”地响了一声。

方灿慢慢地靠回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一辈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重量，“你确定？”

黄铉辰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

“确定。”

方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有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也许是认可。

“那就证明给我看。”方灿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