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方灿没有立刻动手。

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这种耐心在舞台上表现为对每一个舞蹈动作的反复打磨，在工作室里表现为对每一个音符的锱铢必较，而在处理Felix的事情上——表现为一种近乎冷酷的从容。

他花了三天时间。

第一天，他查了黄铉辰近一个月的行程。不是靠什么高科技手段，就是普通的聊天——跟李旻浩聊的时候“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铉辰最近忙不忙”，跟韩知城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铉辰好像经常出去”，跟钟辰乐聊天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辰乐你最近跟铉辰走得近吗”。

每一句话都轻描淡写，每一个问题都漫不经心。但答案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

黄铉辰最近每周三下午都不在画室。黄铉辰最近心情很好，好到韩知城都看出来了他“不对劲”。黄铉辰最近手机上多了一个新的聊天软件，钟辰乐说那个软件在中国很流行，特点是消息可以自动销毁。

方灿听完最后一条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第二天，方灿去了Felix的卧室。

Felix当时在洗澡，手机放在床上。方灿站在门口，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目光落在那只粉色手机壳的手机上。

他没有去翻Felix的手机。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以Felix现在的小心程度，手机里大概率什么都不会留下。那些消息早就通过那个“阅后即焚”的软件消失了，翻聊天记录是浪费时间。

他真正想看的东西，不在手机里。

方灿走到Felix的书桌前，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每一件物品——一个草莓形状的便签本，两支已经用到很短的水笔，一个放得整整齐齐的笔筒，还有一本摊开着的日记本。

Felix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件事只有方灿知道。因为她写日记的习惯是他教的——很久以前，在父母刚刚离婚、Felix还很小的时候，方灿对她说：“如果你有什么不想告诉别人的心事，就写下来。写下来会好受一些。”

Felix听了哥哥的话，从那时候起开始写日记，一直写到现在。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防着方灿。因为在她心里，方灿是那个教她写日记的人，是那个告诉她“写下来会好受一些”的人，是最不可能偷看她日记的人。

方灿也确实从来没有看过她的日记。

从来。

没有。

但今天不一样。

方灿在Felix的书桌前站了很久，久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他的手指悬在日记本的上方，指尖微微发着抖。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翻开了。

不是他不想尊重Felix的隐私。而是他太清楚，如果他不看，他永远不会知道Felix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而如果不知道Felix心里在想什么，他就永远无法真正地“处理”掉黄铉辰。

日记翻到了最近的一页。Felix的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种少女的稚气，和她平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今天又见到铉辰尼了。他比上周又瘦了一点，黑眼圈也好重，我看着好心疼。他说他最近失眠，每天晚上都在想我。我说你傻不傻，我不是在这里吗？他就笑了，笑起来的眼睛好好看，像星星一样。”

方灿的手指攥紧了日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

“辰乐说要当我们的军师，虽然他总是大大咧咧的，但是有他在我真的安心了很多。他说他会帮我们瞒着方灿，让我不要担心。其实我不是担心方灿发现，我是担心方灿知道了会难过。他对我那么好，我却要瞒着他去见别人，每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对不起他。”

方灿的眼眶红了一下。

“但是我真的好喜欢铉辰尼。喜欢到就算要躲躲藏藏，就算要做贼一样偷偷摸摸，我也不想放弃。铉辰尼等了我那么多年，我不想让他再等了。”

“今天分别的时候，铉辰尼在巷口亲了我的额头。他的嘴唇好凉，但是我的心好热。我想把这一刻记一辈子。”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行字的旁边，Felix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旁边写着“铉辰尼”。

方灿合上日记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厉害。不是愤怒，是疼。是那种你最在意的人，把心交给了别人，而你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的疼。

Felix不是他的所有物。他知道。

她是他的妹妹，不是他的恋人。他没有权利阻止她喜欢别人，更没有权利把她锁在自己身边。

他都知道。

但是知道不代表能做到。

方灿把日记本放回原位，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高楼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钟辰乐发来的消息：“方灿哥，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聊点事情。”

方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打了两个字。

“有空。”

他没有问钟辰乐要聊什么。因为他大概猜得到——钟辰乐这个孩子，心里藏不住事。他帮Felix和黄铉辰瞒了这么久，大概已经到了极限。这次找他，无非就是两种可能：要么是来帮Felix说好话的，要么是来替Felix坦白的。

不管是哪一种，方灿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抬起头，在黑暗中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锋利得像一把刀。

第三天，方灿约了黄铉辰见面。

不是在公司，不是在宿舍，不是在任何一个有第三人在场的地方。而是一个私密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方灿选的是一家很少有人知道的茶室，在一个偏僻的巷子深处，包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扇对着小院子的窗户。

他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

点了一壶茶，两杯，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安安静静地等。

像一只耐心十足的猎人在等他的猎物走进陷阱。

门被拉开的时候，方灿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黄铉辰，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人畜无害的、戴金丝眼镜的斯文败类的笑容。

但黄铉辰在门口站定的一瞬间，后背突然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进来坐。”方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茶泡好了。”

黄铉辰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