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眼镜后面

方灿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也许是从Felix的手机屏幕总是朝下扣在桌面上开始的。也许是从她接电话会躲进卫生间开始的。也许是从某天晚上他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周三怎么没出门”，Felix脸上的表情僵硬了零点几秒开始的。

也许更早。

方灿这个人，看起来温温吞吞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人畜无害，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犬。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副眼镜后面藏着的是一双比谁都锐利的眼睛。他能从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别人藏起来的心思，能从一句漫不经心的对话里听出弦外之音。

这不是天赋，这是作为Felix的亲哥哥，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本能。

因为他太了解Felix了。

了解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了解她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轻轻跳一下，了解她开心的时候走路会不自觉地蹦跶，了解她有心事的时候会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发呆。

这些细节，别人不会注意。但他会。

所以当Felix开始频繁地看手机、频繁地外出、频繁地对着空气傻笑的时候，方灿心里那根弦就悄悄地绷紧了。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真相，而是因为他太清楚——打草惊蛇是最愚蠢的做法。如果他直接去问Felix，Felix一定会否认，然后会更加小心地藏起来，到时候再想找到蛛丝马迹就难了。

所以他在等。

等Felix自己露出破绽。

那天晚上，方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客厅，在Felix旁边坐了下来。

Felix正在看电视，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看起来乖巧极了。

方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秒——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小菲。”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Felix转过头看他。

“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Felix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伸手在方灿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神经病啊？我跟谁谈恋爱？天天被你关在家里，连个男生的影子都见不到。”

方灿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右眼皮。跳了。

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钟。如果不是方灿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也是。”方灿笑了一下，收回目光，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你要是谈恋爱了，那个男的估计也不敢靠近你——毕竟有我这么可怕的哥哥。”

Felix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就好。”

方灿没再说话，继续擦着头发。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看起来像是随口一问、被敷衍过去就算了的样子。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列名单了。

第二天下午，方灿出门了。他告诉Felix自己要去李旻浩那边，大概两三个小时回来。

Felix乖巧地点头，帮他拿了外套，送他到门口，笑眯眯地说“路上小心”。

方灿走出门，下了电梯，走出单元楼，坐进了车里。

然后他没有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拿起手机，给李旻浩发了一条消息。

“旻浩，今天下午的事改到明天，临时有点事。”

李旻浩很快回复：“好。”

方灿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单元楼的出口。金丝眼镜反射着午后明亮的阳光，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Felix出来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戴了一顶棒球帽，头发全部塞进了帽子里。如果不是方灿对她太熟悉，几乎认不出来——她甚至还换了一双平时不怎么穿的白色运动鞋。

方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快步走向小区门口，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伐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远远地跟了上去。

Felix没有打车，而是去了地铁站。方灿把车停在路边，戴上口罩，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地铁站里人很多，他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目光穿过人群，牢牢地锁在Felix的棒球帽上。

她坐了六站，下车，出站，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方灿站在巷口，看到巷子尽头有一家很小的甜品店，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几乎罩住了整个店面。

他看到Felix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方灿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巷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唇间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不知道Felix进去见谁。

但他大概能猜到。

那个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只有一个。

方灿把烟掐灭在巷口的垃圾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去抓现行，没有当场拆穿，没有大发雷霆。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发泄，他要的是——让那个人永远不敢再靠近Felix。

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从来都不是好糊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