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人

钟辰乐最近很烦。

不是那种“今天吃什么”的烦，也不是“练习太累了”的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快要被压扁了的烦。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撞破了Felix和黄铉辰的秘密，然后选择帮他们瞒着方灿。再然后，他发现方灿其实早就知道了。再再然后，他发现方灿约黄铉辰去喝茶了。再再再然后，他发现所有人都来找他倾诉，而他的草莓蛋糕还没有着落。

“辰乐啊，你说方灿哥会不会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这是Felix，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坐在他面前可怜巴巴地问他。

“辰乐，你觉得方灿哥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这是黄铉辰，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声音沙哑得像是三天没喝水。

“辰乐，最近有空吗？出来吃个饭。”这是方灿，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钟辰乐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方灿找他吃饭绝对不是为了叙旧。

钟辰乐觉得自己像一块三明治，被三片面包夹在中间，每一片都想把他往自己那边拽。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抱着一个草莓图案的抱枕——这是Felix上次送他的生日礼物，说是因为他太喜欢草莓了，干脆送个抱枕让他抱着睡觉。钟辰乐当时嫌弃得要死，说“谁要抱着草莓睡觉啊又不是小孩子”，结果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抱枕已经被他揉得变了形。

“唉。”钟辰乐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草莓抱枕里，声音闷闷的，“菲菲啊菲菲，你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事情。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Felix是他最好的朋友，从练习生时期就认识了。那时候Felix的韩语还不太好，钟辰乐的韩语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在一群韩国人中间像两只迷路的小动物，莫名其妙就凑到了一起。他们一起挨过骂，一起哭过，一起在深夜的练习室里分享一包拉面，一起对着镜子练同一个动作练到凌晨三点。

Felix对他来说，是那种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他在Felix面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客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骂就骂。Felix从来不会因为他说错话而生气，也从来不会因为他开过分的玩笑而翻脸。

这样的朋友，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就不错了。

所以当Felix红着眼睛对他说“辰乐你帮帮我”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别说帮忙瞒着方灿了，就算Felix让他去偷方灿的眼镜，他可能也会认真考虑一下。

但是——钟辰乐把抱枕从脸上拿开，对着空气翻了一个白眼——方灿也不是好惹的啊。

方灿这个人，表面上温温和和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一只慵懒的大金毛。但钟辰乐跟他打交道这么多年，早就看出来了——方灿是那种笑里藏刀的类型。他越是对你笑，你越要小心。他对你客气，说明他还没把你当自己人。等他什么时候对你骂骂咧咧了，那才是真的把你当朋友了。

钟辰乐至今还记得，有一次练习的时候，一个后辈不小心撞到了Felix，Felix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方灿当时就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笑着把Felix扶起来，笑着说“没事没事”，笑着帮Felix贴了创可贴。

第二天，那个后辈就被调去了另一个组。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钟辰乐知道。

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方灿约他吃饭，绝对不是为了跟他讨论草莓蛋糕的口味。方灿找他，一定是想从他嘴里套话。套Felix和黄铉辰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套他到底知道多少，套他站在哪一边。

“我能站在哪一边啊？”钟辰乐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哪一边都不想站啊。”

他想帮Felix，因为Felix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想得罪方灿，因为方灿是他尊敬的大哥。他也不想坑黄铉辰，因为黄铉辰对他一直很好，每次画了新作品都会第一个拿给他看。

钟辰乐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三人小群——就是Felix、他和黄铉辰的那个群。群名叫“草莓蛋糕联盟”，是Felix取的，因为她觉得钟辰乐为了草莓蛋糕出卖了灵魂。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Felix发的：“辰乐，方灿是不是找你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钟辰乐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方灿确实找他了，约他明天下午在一家烤肉店见面。方灿发消息的时候语气很正常，甚至还在最后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符号。但钟辰乐看到那个笑脸的时候，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重新倒回床上。

“完了。”他喃喃地说，“我完了。”

他是真的完了。方灿要是问他Felix和黄铉辰的事，他是说实话还是帮他们瞒着？说实话的话，Felix会伤心。帮他们瞒着的话，方灿一定会看出来他在撒谎。方灿那个人，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比测谎仪还准，他钟辰乐那点道行，在方灿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钟辰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把草莓抱枕揉得面目全非，最后猛地坐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Felix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菲菲，方灿哥约我明天吃饭。”

Felix秒回了：“他找你干嘛？！”

钟辰乐苦笑了一下，回复：“我也想知道。”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首尔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高楼上有霓虹灯在闪烁，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心跳。

钟辰乐靠在窗框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忽然想起Felix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辰乐，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他当时听了觉得肉麻，翻了个白眼说“你少来这套”。但其实他心里高兴得要命，高兴到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被窝里傻笑了好久。

钟辰乐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窗上画了一颗草莓。

他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草莓，忽然笑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不就是方灿哥嘛，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被他的金丝眼镜瞪几眼呗，又不会少块肉。”

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在“草莓蛋糕联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去见方灿哥。你们放心，我不会出卖你们的。”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但是如果方灿哥打我，你们要赔我医药费。”

Felix秒回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黄铉辰回了一句“好，十倍赔你”。

钟辰乐看着这两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草莓抱枕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反正他钟辰乐，从来都不是会被轻易压扁的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