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永琮离去的第三十日。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之中。
长春宫内,更是一片沉寂。
容音一早就起身,换上了一身素净无纹的旗装,长发简单挽起,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饰。她独自坐在内殿,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永琮幼时穿过的小衣、玩过的拨浪鼓,还有一枚刻着“长命百岁”的小小长命锁。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落在那一件件旧物上,一言不发,只有一行行清泪,无声滑落。
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有深入骨髓的悲伤与思念。
明玉守在一旁,早已哭红了双眼,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陪着一起掉泪。
魏璎珞站在角落,神色沉静,眼底却满是心疼。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安慰。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有些伤,只能自己愈合。
弘历踏入长春宫的那一刻,心便猛地一沉。
他一眼便看到了内殿里,那个被悲伤彻底包裹的身影。
没有丝毫犹豫,他快步走了进去,却在距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下。
他不敢靠近,不敢打扰,不敢说任何一句“节哀顺变”的废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她身后,仰头望着她落泪的模样,眼眶一点点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不是不疼,不是不悔。
只是他知道,此刻他的眼泪,只会让她更加崩溃。
“容音,”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是朕不好。”
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没有帝王的借口。
只有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认错。
容音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永琏离去时,他说的是“皇后要以大局为重”;
想起永琮离去时,他说的是“朕知你悲痛,却也要自持身份”。
可今日,他只说——是朕不好。
“皇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颤,满是疲惫与恐惧,“臣妾……真的怕了。
臣妾怕再怀龙裔,怕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离臣妾而去。
臣妾……真的做不到了。”
一句话,道尽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伤痛与绝望。
弘历的心,瞬间碎成了一片。
他再也忍不住,缓缓上前,极轻、极小心地伸出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在即将碰到她的那一刻,他却顿住,卑微地询问:
“容音,朕……可以抱抱你吗?”
九五之尊,九五之尊啊。
竟用这样小心翼翼、近乎乞求的语气,问她这样一句话。
容音怔怔望着他,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弘历便当她默许,轻轻、慢慢地,将她揽入怀中。
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不敢用力,不敢触碰,只是轻轻环住,给她一点点依靠,一点点温度。
他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只是陪着她一起沉默,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承诺:
“那就不生了。
朕再也不要什么嫡子,再也不要什么子嗣传承。
朕只要你。
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留在朕身边,就够了。”
容音靠在他的怀里,终于控制不住,轻轻哭出了声。
不是绝望,不是崩溃。
是委屈,是心酸,是终于被看见、被懂得、被心疼的释放。
她心里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悔了,是真的痛了,是真的把她,放在了江山万里之前。
可她依旧没有完全敞开自己的心。
伤得太深,痛得太久,锁得太死。
不是一个拥抱,不是一句承诺,就能彻底解开。
但她心里那道冰冷坚硬、尘封已久的锁,
在这一刻,终于,极轻、极轻地,松动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