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太监宫女们便捧着一叠叠明黄奏折,轻手轻脚走进长春宫偏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殿内尚未起身的皇后。
弘历早早便起身,没有惊动容音,只披了一件外衣,轻手轻脚走到内殿榻边。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柔和落在她睡颜上。她眉头依旧轻轻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倦意,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蹲下身,极轻极轻地拂开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指尖悬在半空许久,终究还是没敢落下,只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早知失子兼亡母,何必当初盼梦熊。
这句话是他后半生无尽的悔恨,是无数个深夜里锥心刺骨的痛。今生她还在他身边,他便是把这江山政务搬到枕边,也绝不再有半分疏忽。
确认她睡得安稳,他才转身走入偏殿,开始批阅奏折。
一叠叠奏折整齐码在案上,御笔沾好朱砂,弘历垂眸细看,神情瞬间恢复成那个威严沉稳的帝王。
西北军情、江南水患、漕运盐铁、官员任免……一桩桩,一件件,他看得仔细,朱批落笔沉稳有力,没有半分因心绪不宁而懈怠。属于乾隆的治国记忆牢牢占据着处理政务的部分,思路清晰、判断精准,朝堂之事半分不乱。
可即便在批阅最紧急的军报时,他每隔片刻,便会下意识停下笔,侧耳倾听内殿的动静。
哪怕只是一声极轻的翻身、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能让他瞬间绷紧心神,恨不得立刻起身冲进去看看。
明玉端着热茶走进偏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九五之尊端坐案前,御批不停,可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飘向内殿方向,神情专注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牵挂。
“皇上,茶汤温好了。”
弘历头也不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语气却极轻:
“娘娘醒了吗?”
“回皇上,还没有。”
“不许任何人进去惊扰,脚步再轻些。”
“奴才明白。”
明玉退出去时,心里又酸又软。
从前皇上不是不疼皇后,可那种疼,带着帝王的恩赏、礼制的距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一个人时时刻刻放在心尖上,连处理朝政都魂不守舍。
近午时分,内殿终于传来轻微动静。
容音醒了。
弘历几乎是立刻放下御笔,连奏折都来不及合上,便快步向内殿走去。
容音正坐在榻上,由明玉伺候着梳头,神色依旧淡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听到脚步声,她抬眸看了一眼,又缓缓移开视线,没有说话,也没有过多表情。
弘历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极柔:
“睡得好不好?可是被朕吵到了?”
容音轻轻摇头:“皇上政务繁忙,不必顾及臣妾。”
依旧是客气疏离的腔调,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水面之下。
弘历却不恼,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明玉为她梳发。她的头发乌黑柔软,却也比从前清减了许多,他看着看着,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疼。
“以后不必梳繁复发髻,”他开口吩咐,“简单挽起就好,免得累着。”
明玉连忙应下。
容音指尖微顿,却没有应声。
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都替她想到,一点一滴都放在心上。
温柔来得太过密集,太过突然,让她不敢相信,也不敢承接。
早膳摆上来时,弘历干脆也不回偏殿,就在内殿陪着她一起用。
一桌子菜色,全是她从前在潜邸喜欢吃的,清淡、软糯、不油腻,显然是他一早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
他拿起筷子,亲自为她布菜,拣的都是最软、最容易入口的,一点点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又熟练。
“多吃一点,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容音沉默地吃着,没有拒绝,也没有亲近。
一顿饭下来,几乎全是他在布菜,她在安静进食,气氛安静却不尴尬,疏离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刺骨。
用过早膳,容音依旧临窗静坐,望着庭院里的玉兰花开。
弘历便重新回到偏殿,继续批阅奏折。
这一次,他把案几搬到了靠近内殿的门口,既能看清奏折,也能一抬眼就望见她的身影。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侧是帝王执笔安天下,
一侧是佳人静坐度时光。
魏璎珞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看上去还是冷冷的,可皇上是真的把心都掏出来了。”明玉压低声音道。
魏璎珞微微点头:“娘娘心里的伤太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可皇上肯这样守着,总有一天,娘娘会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殿内,弘历批完一本奏折,下意识抬眼望向窗边。
容音恰好也转过头,四目相对。
她没有立刻避开,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才缓缓移开目光。
就这一瞬的停留,已让弘历心口一暖。
他不急。
朝政他可以在长春宫理,
江山他可以在她身边守,
一辈子那么长,他愿意用一生,等她重新敞开心扉。
笔尖落下朱砂,他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
这一世,朕不做只知江山的帝王。
朕只做守着你的夫君。
奏折可以搬,朝务可以移,
唯独你,朕半步也不会再让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