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富察·傅恒递牌子请求单独觐见。
弘历准了,屏退左右,只留二人在养心殿偏阁。殿内寂静无声,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气氛沉凝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傅恒一进殿,便撩袍跪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凝重肃然,眉宇间藏着压抑数月的隐忍与憋屈,那份沉重几乎要溢出来。
“臣,有一事冒死恳请皇上做主。”
弘历看着他异于往常的沉凝模样,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帝王的沉稳:“起来说话。”
傅恒却没有起身,依旧挺直脊背跪在地上,语气沉重而坚定,一字一句都带着千钧之力:“臣不敢起身,此事关乎臣的清白,关乎富察家百年颜面,更关乎皇后娘娘与皇上的安稳,臣必须以大礼陈情。”
弘历心头微顿,目光微微一沉,隐约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
“你说。”
傅恒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压抑数月的隐秘全盘托出,字字清晰,毫无隐瞒:
“皇上,臣与尔晴,自大婚之日起,便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臣心中唯有魏璎珞,从未对尔晴动过半分心思,臣自始至终,从未碰过她分毫。”
这句话入耳,弘历猛地一怔,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他素来知晓傅恒心性坚定,却不曾想,这对名义上的夫妻,竟疏离到这般地步。
傅恒继续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寒意与鄙夷:“尔晴嫁入富察府数月,便突然声称怀有身孕。府中上下人等,皆以为是臣的子嗣,唯有臣心知肚明——那孩子,根本不是臣的。”
“她暗中与府中侍卫私通,珠胎暗结,秽乱门楣,却对外故作姿态,装作是富察家的血脉。臣为保富察家颜面,为免后宫流言蜚语牵连皇后娘娘,只能强行隐忍,佯装不知,静待时机,不敢声张半分。”
“臣斗胆,请皇上为臣做主,**帮臣除去尔晴这个隐患,还臣清白,保富察家颜面,更护皇后与皇上安稳。”
一席话,掷地有声,坦荡无欺,字字都敲在弘历的心弦上。
弘历坐在椅上,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瞬间翻起惊涛骇浪。
傅恒从未碰过尔晴。
尔晴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傅恒的。
那……
永琏忌日那夜,尔晴躺在他身边,衣衫不整,泪眼婆娑,口称侍奉君上……
难道,也是假的?
一个荒诞却清晰至极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他心神剧颤。
那一夜,他在养心殿醉酒,思念永琏,悲不自胜,醉得人事不省,被抬入长春宫偏殿歇息,一觉睡到天明,全无半分印象。
若傅恒从未碰过尔晴,若尔晴本就擅长设计栽赃、秽乱无度,那她当日在长春宫偏殿,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手段?
是不是她趁他醉死昏睡、天未亮、宫人未进之时,悄悄潜入偏殿,自行褪去衣衫,躺在他身侧,伪装出被宠幸的假象,故意让他误会,故意让他愧疚,故意让他对她心生顾忌?
是不是……
他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是不是……
他根本没有对不起容音,从来都没有?
一念至此,弘历心口骤然紧缩,既惊且疑,又悔又恨,万千情绪汹涌翻腾,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惊自己被一场荒唐骗局蒙蔽数月,傻乎乎背负莫须有的愧疚;
他疑那夜的真相究竟如何,尔晴到底用了何等卑劣的伎俩;
他悔自己因一场空穴来风的“过错”,对容音心怀愧疚,让容音在绝望之中独自承受锥心之痛,险些在角楼之上永离他而去。
“你所言,句句属实?”弘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臣敢以性命担保,字字属实,绝无半字虚言。”傅恒重重叩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弘历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冷冽刺骨的决绝与帝王威严。
“朕知道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殿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且回府,依旧装作无事。富察家的颜面,朕会保住。尔晴的事,朕会亲自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给容音一个交代。”
傅恒重重叩首,声音带着释然与感激:“臣,谢皇上!”
傅恒退下后,弘历立刻召来李玉,神色冷厉如冰,周身寒气慑人。
“传朕密令——秘密彻查尔晴。
查她自永琏忌日前后的所有行踪,
查她如何怀孕、何时怀孕、与何人私通,
查她那日天亮前,是否独自出入长春宫偏殿!
一事不明,一查到底;一人不吐实,用手段逼出实情。
此事绝密,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皇后。”
李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低头,语气恭敬:“奴才遵旨!”
弘历站在窗前,望着宫外沉沉天色,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真相近在眼前。
他只希望,自己从未负过容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