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容音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
榻边却放着一碗温度刚刚好的燕窝羹,香气清淡,不腻不腥,显然是反复试过温度才端进来的。
一旁的宫女轻声回禀:“娘娘,皇上一早亲自吩咐御膳房做的,说您身子虚,要先暖暖胃。皇上还说,您不想喝也没关系,他不逼您,等您想喝的时候,再热就好。”
容音沉默着,没有说话。
以往,皇上也会赐补品,却总是按着规矩,按着礼制,带着帝王的恩赏,带着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从没有一次,这般……小心翼翼,连逼她喝,都不敢。
她没有动那碗燕窝。
用过简单的早膳,她坐在窗边,望着宫墙四角的天空,神色平静,却也疏离。
没过多久,弘历下了早朝,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来长春宫。
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坐,不是端架子,而是先看向她,眼神带着一丝紧张,像是学生等着先生判卷。
“睡得好不好?”他声音放得极柔,脚步放得极轻,不敢靠太近,只在不远处站着,“燕窝若是不合口味,朕让御膳房再做别的,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容音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亲近。
“皇上国事繁忙,不必总在臣妾这里耗费功夫。”
一句话,客气,疏远,摆明了把他往外推。
弘历心口一涩,却不气馁。
席维安追易钟灵的时候,本就不是一帆风顺,他有的是耐心。
“国事再忙,也没有你重要。”他说得极为认真,没有半分帝王画饼的虚浮,“以前是我忽略你,往后,朕……我每日都来陪你,你不想说话,我便坐着,不吵你。”
说完,他真的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安安静静陪着。
不看奏折,不召太监,不发号施令,就只是陪着。
容音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线,内心波澜微起,却依旧面上平静。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专注,不带一丝占有欲,只有纯粹的珍视。
她不是铁石心肠。
她只是,不敢再信。
她在心里冷冷地看着,看着这位九五之尊,放下身段,笨拙又认真地,一点点靠近她。
她倒要看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能维持多久。日子久了,容音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
皇上变了。
不是一时兴起的怜惜,不是愧疚之下的补偿,而是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凡事以礼制、以江山、以嫡子为重的帝王。
他会笨拙地关心她的冷暖,会紧张她的一声轻咳,会守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只安安静静陪着。
可容音的心,依旧锁得很紧。
这些年,她看得太清楚。
他爱她,却也更爱他的帝王威仪;
他疼她,却也更信后宫人心;
她痛失两子,痛得肝肠寸断,他虽也悲,却始终站在帝王的位置上,劝她以大局为重,以身体为重,以皇后身份为重。
唯独没有认认真真站在她的角度,问过她一句:
你疼不疼,你怕不怕,你要不要再撑下去。
连他的悲伤,都是克制的、内敛的、帝王式的。
她曾见过他在永琮灵前,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却连一声痛哭都不敢有。
那一幕,她记到现在。
他是皇上,他不能失态,不能软弱,不能崩溃。
所以所有的痛,都要她这个做母亲的来扛。
所以这一次,即便他日日守在长春宫,事事以她为先,容音也只是平静地看着。
她不拒绝,却也不亲近。
不冷硬,却也不温热。
她在等。
等这份温柔褪去,等他重回朝堂纷扰,等他再一次,把她搁置在这偌大的长春宫里。
弘历也清楚。
他不逼她,不催她,更不用帝王身份压她。
席维安追易钟灵,本就是耐心磨出来的;
如今他以弘历的身份,挽回容音,更要一点点焐热她已经冷透的心。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用行动,让她重新相信,他是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