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破屋修整之后虽简陋,却足以让两人生活。曲红绡会早早起来,偶尔去海边伴着晨光升起将她的衣服染成金红时跳一支舞,引得百鸟共舞,就连狐狸精也在旁边跟着手舞足蹈。
李莲花的伤势渐好,却仍需偶尔服药。曲红绡偷偷尝过一口,苦得她直作呕。她便时常往返红梅境,采摘些清甜且有助于修复的灵果回来,每次他喝完药都递上一颗。
自从那件事后,李莲花觉得有必要教一教曲红绡人间的事情。于是李莲花开始教曲红绡写字,她总爱走神,指尖偷偷划过他修长的手指。看他无奈地敲了敲沙盘,才吐着舌尖收回手,认真临摹他教的每一个字。夜晚,在烛火的照明下,他会教一些生活的基本常识,比如衣服该怎么缝,一两银子等于多少铜板能买多少东西。
傍晚时分,两人偶尔会坐在礁石上看日落。曲红绡会听他讲从前的江湖轶事,只是那些刀光剑影的过往,都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她不懂什么是江湖恩怨,只觉得在他身边时连海风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有一次她问起喜欢是什么,李莲花沉默片刻,指着天边的晚霞:“就像看见晚霞,会想让你也看看;吃到甜的蜜枣,会想留一颗给你。”曲红绡似懂非懂,却悄悄把这句话刻在心里。从此她往返红梅境时,总会多摘一颗最饱满的灵果留给李莲花。
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日子又过了小半年。直到某天夜里,李莲花辗转难眠。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绣着海棠花样的香囊,正是当年乔婉娩送他的,还有一串她为自己求来保平安的佛珠。他借着月光,看着香囊上绣的海棠,眼底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又变得坚定。
他将香囊与佛珠仔细包好,次日去镇上托镖局送到无了和尚手中,并坦言与乔姑娘已经分开的事实,劳烦无了和尚帮忙归还。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海边,深深吸了口气,海风拂去他眉宇间的最后一丝牵绊。
转身时,正看见曲红绡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眼里满是笑意。他也跟着笑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从未告诉过曲红绡,他的伤虽一直在恢复但碧茶之毒仍在体内蛰伏。半年前毒发间隔尚久,每次发作,他都会找借口支开她——有时说去山上捡柴,有时说去镇上买草药。他自己独自躲在礁石后或破船里承受着钻心的疼痛。
毒发时,他血管扩张,颈部有黑色纹路爬上来。剧烈的疼痛让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吐出的黑血落在沙地上。身体蜷缩着颤抖,就连站立都做不到,几次都疼得昏死过去。醒来时,身上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后又捂干。他总在缓过来过后,才整理好衣物,强撑着回到破屋,装作无事发生。
曲红绡虽单纯,却也察觉出异样。李莲花脸色越来越差,有时吃饭时会突然放下筷子,额上渗出汗珠。问他怎么了,只说“旧伤犯了”。直到那天夜里,她夜里惊醒时发现李莲花不在屋内,循着淡淡的血腥味找去。在不远处的破船里,看见他蜷缩成一团,嘴唇发紫,嘴角挂着黑血,身体剧烈颤抖。
“李莲花!”曲红绡惊呼着扑过去,指尖立刻萦绕起浓郁的红光。她能察觉到有个很讨厌的东西在吞噬李莲花的生机,速度很快。
她顾不得自身灵力损耗,将灵力源源不断输入李莲花的体内,试图压制毒素。红光逐渐包裹住两人,李莲花在混沌中感觉到熟悉的暖意。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曲红绡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别……别管我……”可曲红绡哪里肯听,她只知道要救他。灵力普通潮水般涌入他体内。她指尖的红光越来越淡,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攥着李莲花的手腕,直到把能使用的灵力耗尽,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村里传来了喧闹声,李莲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毒劲终于退去。
而曲红绡眼前一黑,一头栽在李莲花怀里。她体内所存的灵力几乎耗尽,差一点就要消散,浑身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李莲花心疼又自责,抱着她回到破屋。在他的追问之下,曲红绡才心虚地说:“灵力……用多了……没事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李莲花喉间发紧,他不知道她为了救自己耗损了多少灵力,但大概也能猜到。可他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她担心,只撒谎说:“都怪我伤得太重,牵连你耗尽灵力。等我伤再好些,毒就能控制住了。”
曲红绡不懂医,也从未怀疑过李莲花的话,只想着等他伤好就没事了。从此更用心地照顾他,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还更加频繁往返红梅境,将那里的灵植草药拿来给李莲花入药。
几日后,李莲花要去镇上买生活用品,曲红绡跟着一起去。两人在茶馆歇脚时,邻桌的食客正闲聊。一个汉子拍着桌子说:“回春堂里新进了些补药,专治男人体虚,大补得很!我邻居昨儿个就买了两服,效果立竿见影!”
“是吗!那我也去买几服试试。”
曲红绡耳朵尖,听见“补药”和“专治男人体虚”的字眼,立刻记在心里——李莲花身子弱,正好需要补补。
待李莲花去买布时,曲红绡去了药铺。掌柜见她一个绝色女子来买男士补药,眼神顿时变得微妙,旁边的伙计也憋着笑。曲红绡没察觉异样,只认真说:“要最好的补药,能治体虚的,来五服!”
掌柜不敢多问,连忙包好药递给她,还简单说明熬煮方法,随后掌柜咳了声,开口含糊道:“姑娘,这药…得按方熬,别多喝。”
曲红绡点头付了银子,揣着药包,兴冲冲地去找李莲花,完全没注意到药铺里众人古怪的目光。
回到家,曲红绡立刻钻进厨房熬药。药味弥漫开来,却带着一股奇怪的甜香。
李莲花坐在门槛上,疑惑地问:“今日熬的是什么药?闻着和往常不一样。”
曲红绡端着药碗出来,眼里满是期待:“在镇上听人说这是补药,能治体虚,我买了几服,你快喝了!”
李莲花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也没好意思拒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味有些甜腻,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普通的滋补汤药。可小半个时辰后,他渐渐察觉到不对,浑身发热,气血翻涌,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里像有团火在烧。他瞬间明白过来——那根本不是普通补药,而是助兴的药!
他强撑着起身,想躲进里屋,可脚步虚浮,刚走两步就差点摔倒。曲红绡见状,连忙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离我远点……”李莲花声音嘶哑,眼神里满是挣扎。他怕自己失控伤到她,靠在墙上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大口呼吸,指甲嵌进肉里,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狐狸精在旁边急得呜呜直叫,看看曲红绡又看看李莲花。
曲红绡被他推开,又看见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的样子,确实被吓得不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很难受。
可他不让她触碰。
慌乱中,她想起了墨砚秋。
墨砚秋是和她都非人族。千年前作为墨梅的她差点被雷劫劈的魂飞魄散,落入梅林后是曲红绡助她化形。后来她去了人间,待了上百年,还成了江南武林有名的庄主,懂不少人间事。许久之前之前墨砚秋就问过她要不要出山,她没同意。如今实在没办法,只能强行用灵识传音给对方。
“梅娘……我……我好像闯了大祸……”曲红绡的声音带着不安,灵识虚弱,传音断断续续。远在江南的墨砚秋正在作画,突然感受到熟悉的灵识,还带着焦急的不安,顿时愣住了——曲红绡居然出山了?!!!
只是她还从没见过那个守着梅林不愿离开的家伙如此慌乱。墨砚秋不敢耽搁,立刻放下笔运转灵力,隐去身形,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心里满是疑惑:那个家伙到底闯了多大的祸?声音里居然带着不安?天知道,她身为自然所凝聚的灵魅怎么会有人类的情感?!
墨砚秋的身影如一阵清风,转瞬便落在破屋院外。她一身素雅束袖长裙,发间别着支墨玉簪,周身透着与尘世疏离的清冷。目光扫过屋内,一眼就瞥见靠在墙上、面色潮红的人。那张脸虽添了几分病气,却依稀是半年多前东海大战的主人公之一——名动江湖的四顾门门主李相夷。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曲红绡身边,看着眉心消失的印记,指尖轻点在她的眉心:“你不想活了?”
曲红绡见她来,声音带着慌乱,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梅娘,他喝了我买的补药,就变成这样了……”
墨砚秋转头看向李莲花,目光在他泛着潮红的脸上,抬手两枚墨色梅花进入李莲花体内消减了药力。
李莲花渐渐清醒过来,看向来人。
他一眼就认出墨砚秋。
当年四顾门与江南各庄都打过交道,也曾与这位墨庄主有过几面之缘。如今见她能凭空出现在此,又能一眼看穿曲红绡的异常,心中已然明了:这墨砚秋,怕也不是普通人。他也没点破,只哑着嗓子道:“多谢墨庄主出手相救。”
曲红绡见李莲花恢复正常这才松了口气,上前扶着人坐下。
墨砚秋看着曲红绡有模有样的照顾李相夷,眉头微蹙。若是她没记错,李相夷和乔婉娩是未婚夫妻吧?也不知道接近这傻丫头图的是什么。想到这里,墨砚秋的眉头紧皱。
李莲花隐隐察觉眼前这女子似乎对自己有敌意,可是他应该没有惹到她吧??
墨砚秋收回目光,落在曲红绡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李门主倒是好本事,一边与乔美人有婚约纠葛,一边让红绡为你耗尽灵力。”
李莲花大概能猜到敌意是哪里来的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声音略低了些:“墨庄主有所不知,我与乔姑娘在东海大战前就已分开,我若想骗她,便不会把乔姑娘的信物送还。”
“哦?”墨砚秋挑眉,显然是不信李莲花说的话,“江湖上谁不知你李相夷为乔美人红绸舞剑引得万人空巷。红绡单纯,不懂人心险恶。”
曲红绡连忙拉了拉墨砚秋的衣服:“梅娘,他没有……”
墨砚秋转头瞪她,语气恨铁不成钢:“我在红尘中见多了虚情假意,你早晚被他卖了还给他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