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指尖摩挲着袖口,目光掠过曲红绡担忧的脸,最终落在墨砚秋冷冽的眸子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与乔姑娘……”李莲花想起那封诀别信,不由的自嘲一笑,“东海大战前,乔姑娘已经亲手写了诀别信。”
墨砚秋眉梢微挑,眼神里满是不信:“空口无凭,李门主的嘴能把死人说活,我还是知道的,我又怎知这不是你哄骗人说的谎?”
“庄主若是不信,可前去普渡寺寻无了方丈一问,我已将乔姑娘赠与我的海棠香囊与佛珠一并归还。”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当年红绸舞剑不过是年少轻狂,如今想来,倒像是一场荒唐的旧梦。如今我只是李莲花。”
曲红绡见两人突然间都沉默了下来,连忙拉着她的衣袖:“梅娘,我就说他没有骗我,你别再说他了。”
李莲花看着曲红绡眼底纯粹的信任,心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红绡,墨庄主远来是客,你去镇上买桌酒菜吧。”两人的手艺都还没有到能待客的地步。
曲红绡愣了愣,点头:“好,我这就去!”她没察觉李莲花语气里的异样,转身就提着裙摆跑出了破屋。
直到那抹红衣消失在视线里,李莲花脸上的温和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挣扎。
他看向墨砚秋,声音压得很低:“墨庄主,我知道你是为她。”
“你想说什么?”墨砚秋抱着胳膊,语气依旧冷淡。
“我中的是金鸳盟药魔所研制的碧茶之毒,无药可解。”李莲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红绡为了救我,已经多次耗费灵力,若再跟着我,迟早会被我拖累至死。她应在梅林里安稳度日,不该被我这将死之人困在这破屋里,沾染人间的苦楚。”
墨砚秋瞳孔微缩,她本非人族,对于人类情绪变化感知更强。她知道,李莲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出自真心。
“我习惯了她在身边的日子,甚至自私地想让她留下。”李莲花的指尖微微颤抖,“可我不能这么做。墨庄主,你带她走吧,是回凤栖山也好,还是去你的山庄也罢,只要别让她再跟着我,怎样都好。”他能感觉到,碧茶发作的越来越频繁,扬州慢只能压制,无法根除,他不愿有朝一日,她看着他皮肉脱落的恐怖模样。
墨砚秋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底的挣扎,忽然想起曲红绡刚才维护他的模样,心里难得的竟生出几分复杂。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你想让我怎么做?”
“帮我演一场戏。”李莲花抬起头,眼底满是决绝,“就说我从一开始就是贪图她的灵力,如今她没了用处,我自然不会再留个麻烦在身边。只有让她彻底死心,她才会跟你走。”
墨砚秋看着他苍白的脸,苦笑,她知道李莲花这个拙劣的借口根本瞒不过曲红绡,终是叹了口气:“你倒也算有点良心。”
夕阳西下时,曲红绡提着食盒进屋,却见李莲花站在门口,脸色冷得像冰。墨砚秋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李莲花,我回来啦!”曲红绡兴冲冲地跑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我买了几个你爱吃的,快来吃饭。”说着要伸手去拉人,却被对方侧身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在脸上。
“我一点也不爱吃。”李莲花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曲红绡,我根本不喜欢吃这些,不过是看你觉得我喜欢,逗你玩罢了。你以为我真的想让你留在身边吗?我不过是图你的灵力能帮我压制伤势,如今你灵力尽失,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曲红绡愣住了,她看着李莲花冰冷的眼神,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捏住,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走了。”李莲花站起身,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袖中的手却无意识的紧握,“我的身边不留废物,以后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曲红绡眉头紧皱,死死咬着唇,却没像寻常女子那样哭闹,只是盯着李莲花的背影,深呼吸:“你在骗我。”语气坚定
李莲花的身体微微一僵,收敛情绪,回头:“你如今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墨砚秋走上前,在曲红绡开口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红绡,先跟我走。”
曲红绡没有反抗,只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破屋,看着那个始终的白色身影。狐狸精想要去追却被李莲花按住。直到再也看不见破屋的轮廓,眼底的脆弱瞬间消失,周身气质也瞬间转变,仿佛从江南的春水变成了凌冽的霜雪。——那是属于一只魅,凌驾于世俗情感之上的冷静。
墨砚秋带着曲红绡离开破屋,两人的脚步渐渐踏上了红梅的花瓣,身旁的红衣女子忽然停下脚步。风吹起两人的发丝和裙摆,风中还带着清冷的梅香。转瞬之间,一片红梅虚影浮现,层层叠叠的梅枝舒展,花瓣簌簌落下,熟悉的红梅,熟悉的溪流池塘——正是曲红绡的伴生灵宝红梅境。
“你疯了?动用那么大的力量把红梅境给移过来?为了一个他?值得吗?”
“值得。”曲红绡开口,“进来吧。”率先踏入木楼。
墨砚秋跟着走进来,看着四周都是熟悉的风景,不由感慨了一声:“一草一木还是那么熟悉,果然还是这里舒适。”可惜,她还没有修炼到这一步,毕竟她修炼的是墨梅的傲骨,要想能有这么一大片地方真的有些为难她了。
曲红绡没有回答,只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推开窗,透过梅枝望向不远处的破屋。李莲花的身影依旧站在桌前,只是手放在曲红绡带回的食盒上轻轻摩挲,似要找寻她残留的余温。
墨砚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曲红绡专注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都让你走了,你何必在这耗着?”
曲红绡指尖轻轻划过窗棂,声音平静无波:“你我都知道,他在说谎。”说着,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宠溺,“他想演,我便陪着他演。”曲红绡转头,美眸中满是笃定,“但他体内的毒还在,我不能真的离开他。在这里,我既能看着他,也能恢复灵力。”
墨砚秋微微叹息:“我活了千年,见多了人间虚情,却少见有人愿‘推开挚爱’来护对方周全——红绡,若他日后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曲红绡笑了,看向墨砚秋,语气十分笃定:“他不会。”随后又开口道,“梅娘,你在外游走,或许能查到碧茶之毒的解法,我要的是最安全的解法。我要救他。”
是的,曲红绡打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救他。
墨砚秋挑眉,没想到曲红绡竟有这般心思。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碧茶之毒是药魔所制,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我只能试着去找,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多谢。”曲红绡颔首,目光重新落回破屋的方向。墨砚秋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缕墨色轻烟,离开了红梅境。
接下来的日子,曲红绡便在红梅境中守着。她看着李莲花笨拙地打理生活还要顺带照顾狐狸精。晨起时想煎药,却忘了抽出碳火,把药罐烧得发黑;想种菜果腹,在屋前翻了块地,撒下不少种类的种子,最后只活了几棵歪歪扭扭的萝卜;夜里毒发时,他也不再躲去破船,只是蜷缩在床上,咬着牙承受,额上的冷汗浸湿了枕巾,却再也没有人为他输入灵力。
曲红绡看在眼里,心像被细针扎着,却始终没有现身。她知道,自己一旦出去,李莲花的“戏”就白演了。
直到第五日入夜,天降大雨。海边的风裹挟着雨水,狠狠砸在破屋的屋顶上。曲红绡便看见李莲花披着蓑衣,拿着瓦片爬上屋顶修补。雨太大,他好几次差点从屋顶滑下来,手指被瓦片割破,鲜血混着雨水滴落在屋檐下。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破屋的屋顶却依旧漏着小水。李莲花没有出来,曲红绡透过梅枝望去,只见他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昨夜冒雨修补屋顶,感染了风寒。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醒来时饿得发慌,去厨房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吃的,挣扎着走到屋前的菜地里,拔起一棵刚长成型的萝卜,连泥都没洗,擦了擦就直接啃了起来。萝卜的辛辣让他皱紧眉头,但是为了活下去,他还是一口口的努力咽下去。
曲红绡站在红梅境的窗边,指尖紧紧攥着窗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她看见他啃完萝卜,又咳嗽着躺回床上,嘴唇干裂,连起身倒水的力气都没有。这哪里还是当年名动江湖的李相夷?不过是个被病痛与饥饿折磨的普通人。
她再也忍不住,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灵力,悄悄飘出红梅境,落在了李莲花的身上。确定对方睡着之后,曲红绡悄悄走出红梅境,轻手轻脚推开破屋的门。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潮湿气息,李莲花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仍紧紧蹙着。曲红绡走到床边,先替他掖好被角,又转身去厨房做饭。
生火、烧水、熬粥,等端到床边时,李莲花正半梦半醒的睁开眼,看见红衣女子端着碗站在床前,眼神恍惚,嗓音沙哑,含糊问:“红绡?”
曲红绡没说话,只把人扶起来靠着,眼底藏着心疼,一勺一勺的喂着。李莲花迟疑的喝着粥,这是这些天他吃过最好吃的。
“慢点吃,还有。”曲红绡轻声说,替他擦了擦嘴角。
李莲花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迷茫,却没再多问,只乖乖吃完粥,又喝了红糖姜茶水。暖意驱散了寒意,困意袭来,靠在枕头上很快睡了过去,睡前还喃喃着:“这梦……真好。”
曲红绡看着他睡熟的模样,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又从怀中摸出颗莹润的珍珠放在李莲花的枕边——这是她才从池中捞起来的。
收拾好碗筷,将屋角的药罐洗净,又在放了几个干净的馒头在碗里,收拾好才悄悄转身离开,如同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屋内淡淡的梅香,与李莲花唇边残留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