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从曲红绡心底升起。她手中的洗衣盆啪的一下落了地,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间闪过一道红芒,瞳孔有一瞬间变成了竖瞳,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周围的树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那两个无赖和王婶、张婆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横肉无赖刚想骂骂咧咧,却发现自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们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曲红绡,只见她面容依旧娇美,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你们说……他活不了多久?”曲红绡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等四人反应,曲红绡指尖微动,周围一切瞬间禁止不动,只有漫天飞舞的红梅。
四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目之所及最后看到的只是纷飞的红梅,随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曲红绡周身的雾气散去,眼眸恢复了清澈。她没看一眼地上的四具尸体,拿起洗衣盆转身回了家。
李莲花回来时,看到村口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他心里一紧,挤进去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王婶、张婆和那两个无赖的尸体就躺在路边。
他的心脏猛跳,回到家推开门,只见曲红绡正在陪狐狸精玩闹。
这一瞬间,李莲花确实迟疑了,红绡姑娘如此天真,不可能是她做的。
“李莲花,你回来啦。”天真无邪的曲红绡上前拉住李莲花的手臂,“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红绡,王婶他们死了。”此时距离东海大战不过半年,还没完全被磨去的李相夷的性子让他开口试探。
“所以呢?”曲红绡一脸无所谓。
“是你做的?!”李莲花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压抑的怒火。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曲红绡说话。
曲红绡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坦然:“王婶张婆说你坏话,说你会死,我不过是抽了她们的寿命,今晚便给你续上。”
“抽走寿命?”李莲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杀了人!四个人!”
“杀人?”曲红绡皱起眉,似乎不理解这个词的重量,“他们坏,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该受到惩罚。就像森林里的恶狼,要是欺负了小鹿,我也会教训它。”
“这里不是梅林!是人界!”李莲花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上前一步,抓住曲红绡的肩膀,“你不能想杀谁就杀谁!你知不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官府会来抓你,村里人会把你当成怪物!”
曲红绡被李莲花的反应吓住了,眼眶微微泛红:“我只是不想让她们说你……”
“我知道!”李莲花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红绡,你要明白,在人间,不是所有错误都要用死亡来偿还。”这也是他最近才领悟出来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你刚才说,抽走了她们的寿命?那……还能还回去吗?”
曲红绡点头:“能,可是我不愿。”
李莲花沉默了。他知道曲红绡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她只是用了自己最直接的方式来保护他。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不能让她就这样毫无顾忌地犯错。
“红绡,跟我来。”李莲花松开她的肩膀,语气沉重。
他带着曲红绡,一步步走向那四家的灵堂。四家已经乱作一团,哭声震天。灵堂很快就搭了起来,白色的幡旗在风中飘扬,显得格外凄凉。
两家的女眷本就悲痛欲绝,见了曲红绡,更是将所有怨气都撒了出来。
“就是你这个小贱人!勾引我男人,现在还害死了他!我跟你拼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红着眼扑了上来,指甲尖利,直取曲红绡的脸。
另一个妇人也哭喊着跟上:“你这个小狐狸精!我们家男人就是被你迷了心窍,这才会出事!你偿命来!”
周围的村民虽有不忍,但也没人上前阻拦。
李莲花正要开口,却见曲红绡眼神一凛,从袖中甩出一条红绫,直击两妇人胸口将人打飞,眸光冷的可怕:“真是笑话。”曲红绡站在原地,脊背挺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威严,“你凭什么觉得你们男人比得上李莲花?”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两个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又想撒泼,却被曲红绡冰冷的眼神扫过,竟一时不敢作声。村民们也面面相觑,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就在这时李莲花悄悄拉了拉曲红绡的衣袖。
曲红绡眉头微蹙,显然不情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趁众人不备,指尖微动,一丝常人看不见的白色雾气悄然飘向那四具尸体。
下一秒,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躺在草席上的王婶突然咳嗽了一声,紧接着张婆也动了动手指。那两个无赖更是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诈……诈尸了?!”有人惊声尖叫起来。
现场瞬间一片混乱,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四具“死而复生”的尸体。
李莲花立刻上前,故作镇定地蹲下身,伸手搭在其中一个无赖的手腕上,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沉吟片刻后,对着众人说道:“各位莫慌。他们并非真死,只是突发急病,陷入了假死状态。想来是之前积劳成疾,又受了些惊吓,才会如此。”
他一脸正色,看起来就是不会撒谎的样子。
那四人刚醒过来,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听李莲花这么一说,也纷纷点头。
一场风波,竟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平息了。村民们虽有疑虑,但看着活生生的四人,也只能相信李莲花的说法。
而此时,曲红绡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才勉强站稳。她的指尖忽明忽暗的,隐隐有些虚化,原本盈满灵气的眼眸也失了些光彩——窃寿本就耗灵韵,强行逆转更是折损自身本源,这是梅林里从未有过的损耗。见状,李莲花立刻上前,伸手扶住人,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耗力过度了?”
曲红绡点点头,声音有些虚弱:“把寿命还回去,比抽出来要难些。”
李莲花心中一紧,转身对在场众人道:“小妹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去休息。”说完,不顾身后众人复杂的目光,半扶半抱地带着曲红绡离开了灵堂。
回到小屋,李莲花小心的将曲红绡安置在床上靠着,又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感激她为了自己不惜动用禁术,又后怕她因此惹上更大的麻烦。
李莲花坐在床边,声音低沉而认真:“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了。”
曲红绡眨了眨眼,眼眸中满是不解还有些委屈:“可他们说你坏话。”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杀人偿命,这便是人间的规矩。”李莲花给她掖了掖被子,神色有些落寞,开口道,“我已经害死了五十八位兄弟,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为我……而丧命……”
曲红绡看着李莲花的样子,突然间只觉得心口一疼,伸手环住李莲花,把人拉到自己的怀里,手轻抚对方的脊背,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明明是很普通的话,曲红绡却感觉到自己的肩头的衣服湿了。
次日李莲花去给村头张大爷送药,张大爷接过药却往后退了半步,含糊说:不用麻烦李大夫了;曲红绡想给隔壁小孩分享灵果,小孩被母亲拽走,只留下句:别靠近那姐姐。
也是从那天起,村里没人敢再议论他们,却都刻意避开他们。
李莲花去镇上买药时,掌柜的不敢怠慢,却也不敢多说话;曲红绡偶尔去河边洗衣,女人们见了她,都赶紧端着盆子走开。整个村子,像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圈子,把他们俩圈在了外面,就算有想说几句的也被同行人拉走。
曲红绡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小路,声音发闷:“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李莲花闻言刚要开口安慰,却见她忽然抬头,眼里亮着光,“要不,你还是跟我回梅林吧?”
李莲花的动作顿住了。
曲红绡没察觉他的怔忪,自顾自说着:“梅林里灵气足,比这里适合养伤。小狐、鹿儿都在,还有好多灵果,你的伤肯定好得快。而且没人会说闲话,也没人敢欺负你……”她说得认真,指尖还无意识比划着梅林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他在梅树下练剑的样子。
李莲花苦笑。他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期待,喉间像堵了棉花。梅林是安稳的,或许还能有办法解毒,可他不能去。他还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或许佛彼白石察觉不对会找来;或许阿娩想起过往会寻来;或许还有门人记得,东海落海的李相夷,还欠着五十八位兄弟的交代。哪怕他们恨他,怨他,都好。
他不能就这么躲进梅林,躲进没有江湖、没有过往的安稳里。
“红绡。”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梅林很好,可我不能去。”
曲红绡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为什么?”
“我还有事没做完。”李莲花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欠了五十八位兄弟的命,还有我师兄的遗骨……”
曲红绡不懂,可她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像看到梅枝顶着风雪不肯弯的模样,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李莲花见状,心里泛起涩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在安抚失落的小动物:“我们可以搬去海边的屋子,那是我刚来的时候随意搭建的。等我办完事……”
他没说等以后怎样,可曲红绡却抬头看他,眼底重新有了微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