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渔村的日子,像大多时间都平静的海面,缓慢而有规律。
李莲花的伤在曲红绡日复一日的悄悄输送灵气的情况下恢复得极快。
曲红绡每隔三五日,便会化作一道红影消失在天际,半日功夫又匆匆赶回,带回满满一竹篮晶莹剔透的浆果。这些果子有的泛着莹蓝,有的透着赤红,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李莲花起初不肯多吃,怕欠她更多,可架不住曲红绡执拗地将果子递到他嘴边,像喂一只挑食的猫。
“吃吧,能让你不那么疼。”她眼神清澈,语气笃定。
李莲花无奈接过,入口便是清冽的甘甜,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抚平了体内的伤痛。他知道这果子无法完全祛除体内的碧茶之毒,但至少能让他摆脱日夜被毒素折磨的痛苦,连带着内力也恢复了三四成。
一日,李莲花行医归来,带回了一只看起来虚弱不堪只巴掌大的土黄色小狗,李莲花小心的护着它,防止一个不小心这脆弱的生命就消失了。
小狗似乎感觉到了舒适,亲昵的舔了舔李莲花的手心。
李莲花看着小狗可怜的模样,又瞥了眼曲红绡亮晶晶的眼睛,自己都没察觉到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曲红绡提出取名的时候,李莲花看着她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想起梅林里总爱捣乱的红狐,随口道:“就叫狐狸精吧。”
曲红绡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好呀,它和小狐一样可爱。”
从此,小屋里多了个新成员。
狐狸精很黏人,白天跟着曲红绡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就蜷在李莲花的脚边睡觉。李莲花偶尔会训练它叼东西,曲红绡则喜欢用灵力逗它,看着它追着空中飞舞的梅瓣跑,笑得前仰后合。
日子久了,村里的闲话便多了起来。
村东头的王婶,前阵子还给李莲花说媒,想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他,被李莲花以“身有旧疾,恐误了姑娘”为由拒绝了。如今见他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心里便有些不平衡,时常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嚼舌根。
“你们说那李大夫,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就和那样的女人不清不楚的?”王婶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那女子来路不明,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指不定是哪个地方跑出来的狐狸精呢!”
旁边的张婆也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立刻跟着附和:“就是!孤男寡女同住一屋,传出去多难听。我看啊,那女人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把李大夫给迷住了!”
这些话在村里传的很快,除了基本不怎么出门的曲红绡和李莲花,村里大家伙多少都有耳闻。
直到有一日,曲红绡去洗衣服时,听到了村里孩子们对她喊狐狸精,她不懂。等洗完衣服后回家歪着头问李莲花:“我听村里人在说我们家有只狐狸精,专门吸人精气,可是它就是一只普通小狗,虽然颇有灵气,但是它真的没有吸精气。”她指了指脚边摇尾巴的狐狸精,郑重保证。
李莲花正在劈柴,闻言动作一顿,放下斧头走过来开口:“别听她们胡说。”
曲红绡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皱眉,看向李莲花:“李莲花,我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我不喜欢……”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他知道她不懂世俗规矩,这也怪自己,没有教她。
李莲花想了想,开口解释:“人间的男女,除了亲人之外,若是没有婚约,同住一个屋檐下,便会被人说三道四。”
李莲花的声音很轻,继续解释道:“她们口中的‘狐狸精’,并不是指家里这只小狗,而是一种不好的说法,用来形容那些她们认为会迷惑男人的女子。”
曲红绡歪着头略做思考,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困惑:“迷惑?就像……就像雪貂总爱偷我的灵果,然后藏起来不让我找到那样吗?”
李莲花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失笑:“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她们觉得,我和你住在一起,是被你迷惑了,所以才会说那些闲话。”
“那她们为什么会这么想?”曲红绡追问,“我只是想照顾你,就像照顾梅林里的小狐和鹿儿一样。而且,你也说过,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李莲花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喉结微动,“在人间,男女之间的朋友,很少会像我们这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看着曲红绡纯真的眼神,终究还是不忍心把那些龌龊的揣测说出口,只是含糊道,“她们只是……不了解,所以才会乱猜。”
曲红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皱着眉:“可我不喜欢她们这么说你,也不喜欢她们说狐狸精。狐狸精那么乖。”她说着,蹲下身,抱起脚边的小狗,轻轻抚摸着它的头。
李莲花看着她维护小狗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生气,也别往心里去。我会解决的。”
话虽如此,李莲花心里却明白,流言蜚语这种东西,最是磨人。他不怕别人说他,却怕这些话会伤害到曲红绡。她那么纯粹,像一张白纸,不该被这些世俗的污垢沾染。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轻的像是怕惊扰什么一般。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其实,有个法子,能让她们再也不说闲话。”
曲红绡闻言立刻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期待:“什么法子?”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她无瑕的脸上,喉结动了动。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莲花觉得他是对曲姑娘动了心的。他想告诉她,我们可以成亲。他想以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边,也可以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他面前笑起来的模样,定是比梅林里最艳的红梅还要夺目。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然而,下一秒,胸口传来的细微刺痛便将他拉回了现实。他想起体内那无药可解的碧茶之毒,想起自己早已所剩无几的性命,想起那些深夜里无法抑制的剧痛和内力的流失。
他凭什么给她承诺?凭什么用一个注定破碎的未来,去束缚这样一个鲜活明媚的女子?他若真的娶了她,不过是把她拖入另一个深渊,她本就不是凡人,为何要把她拉入红尘中,最后还要她承受丧夫之痛。
这不是爱,这是残忍。
李莲花的眼神黯淡下去,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勉强牵起一丝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没什么,我明日去跟王婶她们解释清楚,说你是我远房的妹妹,暂时借住在此。她们了解了,自然就不会乱说了。”
曲红绡虽然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奇怪,但见李莲花似乎有了主意,便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逗弄着怀里的小狗,没注意到李莲花转过身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苦涩与落寞。
李莲花站起身,背对着她,望着院外平静的海面。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拂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的疼痛似乎比刚才更甚了些。
三媒六聘,十里红妆……他已经不是李相夷了,终究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他能给她的,或许只有这渔村暂时的平静,和一份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守护。至于未来,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夜深人静时,李莲花坐在床边,看着曲红绡熟睡的模样,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李莲花对外宣称曲红绡是他远房的表妹后,村里的流言果然平息了大半。大多数人本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心态,不再多言。
然而,王婶和张婆等长舌妇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私下里反而说得更难听了。前几日曲红绡去洗衣服,张婆故意撞翻她的盆,嘴里嘟囔‘扫把星碰过的东西都晦气’,她当时只是没懂‘晦气’是骂谁,直到回家看到李莲花咳着嗽煎药,才隐约觉得‘晦气’是说他。
这一次试探,她们见李莲花温和,曲红绡又不与人争执,便觉得这两人好欺负。
一日,李莲花去镇上出诊,曲红绡端着盆清洗衣物回家时被村里两个无赖拦住了。这两人平日里就游手好闲,此刻见曲红绡独自一人,又生得貌美,便起了歹心。
“哟,这不是李大夫家的那个‘妹妹’吗?长得可真标志啊!”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无赖搓着手,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曲红绡身上打量。
另一个瘦猴似的无赖也跟着起哄:“我看哪是什么妹妹,分明就是个狐狸精!听说专门勾男人的魂儿,连李莲花那种病秧子都不放过!”
“我看李大夫也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你就跟了哥哥我吧,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横肉无赖说着,就伸手想去摸曲红绡的脸。
曲红绡眼神一冷,侧身避开,语气仿佛结了冰:“让开。”
“哟呵,还挺傲!”横肉无赖被驳了面子,恼羞成怒,“给脸不要脸!今天哥哥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说着,就想上前拉扯曲红绡。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王婶和张婆的声音,她们似乎是特意绕到这里来看热闹的。
“我就说这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连二狗子他们都看不上她!”王婶尖着嗓子说道,“也不知道李大夫怎么想的,我那知根知底的侄女不要,偏偏选择了这么一个小浪蹄子。”
张婆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李大夫那身子骨,早晚得被她克死!到时候她指不定又要勾搭上谁呢!真是个扫把星!”
这些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曲红绡的耳朵里。她可以忍受别人说她是狐狸精,说她来路不明,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诅咒李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