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绡闻言,露出一个笑容,转头看向身侧的白虎。白虎似是读懂了她的意思,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告别。
“这里离山林近,你回去吧。”曲红绡轻抚着白虎的绒毛,声音温柔,“小心点,别再被抓了。”
白虎低吼一声,仿佛应下了这个约定,转身一跃,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里。
李莲花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低头看向曲红绡赤着的双脚,方才没细看,此刻才发现她脚上不仅有划痕,还有些细小的砂砾嵌在皮肉里,想必是一路奔波留下的。
再抬眼望向前面的小路,潮水起落之间,路面有些泥泞不堪,还散落着不少尖锐的贝壳碎片。
他沉默片刻,取下头上的斗笠,背对曲红绡蹲下:“上来。”
曲红绡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路不好走。”李莲花的声音闷闷的,“我背你。只是这最后一段路。”他在心里补充道。等她休息好了,明日一早,便劝她回梅林了。
曲红绡眨了眨眼,看着他沉稳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在梅林时,红狐会趴在她膝头,鹿儿会蹭她的手心,却从未有人这样背过她。
“我自己能走的。”她小声说,脚尖轻轻一点,便飘起半寸。
“上来。”李莲花却没回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只是不想她再受更多伤,仅此而已。
曲红绡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趴在了他的背上。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红梅落在枝头,生怕压着他似的。
李莲花起身时,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轻。他稳稳地托住她的膝弯,一步步往木屋的方向走。曾几何时,他持剑能挡千军,如今却连背一个姑娘都要刻意放轻动作。
曲红绡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那略显急促的心跳。他的衣衫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海风的咸湿,竟意外地让人安心。
泥路湿滑,李莲花走得不是很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背上的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呼吸轻得像羽毛,后来渐渐放松,气息变得绵长均匀。
十几息的功夫,他便觉后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是她的脸颊轻轻贴了上来,发丝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扫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梅香。
李莲花的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托着她膝弯的手。指尖触及的衣料下,是极轻的重量,像一片真正的花瓣落了上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背上,也敲在他那片早已沉寂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放缓了脚步,尽量让动作更稳些。泥泞里的贝壳碎片被他刻意避开,踩到石子时也会先试探着落脚,生怕颠簸惊醒了她。
这姑娘,是真的累坏了。
从梅林到东海,千里迢迢,她一个不懂江湖险恶的小梅花,凭着那点气息一路寻来,怕是连好好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李莲花以为曲红绡的本体是红梅)
走到屋时,李莲花轻轻把她放下来,转身才发现,曲红绡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边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蹲下身,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脚。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那些嵌在皮肉里的砂砾,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
做完这一切,他才抱起她,轻轻放在屋里的床上。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她无意识地抓住了。
曲红绡的眉头微蹙,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困扰,嘴里喃喃着:“李相夷,别走……”
李莲花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尖纤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
这一个月以来,他独自一人守着这间木屋养伤,偶尔去看日升月落。寂寞像海雾,早已浸透了他的骨血,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此刻被这样一双手紧紧抓住,听着那句模糊的别走,心底的某个角落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叹了口气,终究没有挣开,只是在床边的凳上坐了下来,任由她抓着。
窗外,夜色渐浓,海浪声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起来。床上的人呼吸均匀,脸上的疲惫似乎也淡了些。李莲花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心里天人交战。自己如今这个身体,留下她,是害了她;送走她,却又……于心不忍。
抽出衣袖,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无意间触到她怀里那张被小心藏着的信纸。
罢了,就这样吧。至少今晚,让她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想办法劝她回去。
第二日清晨,曲红绡被海鸟的叫声吵醒。她睁开眼,看见旁的矮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米粥,旁边还放着个粗瓷碟,里面盛着咸菜。
李莲花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根细针,艰难的缝补着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衣。晨光落在他如墨的长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倒比昨日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顺眼多了。
“醒了?”他头也没抬,“粥还温着,先垫垫肚子。”这是他花钱请村里的婶子帮忙做的,实在是他的手艺拿不出手。
曲红绡坐起身,看着那碗米粥,忽然想起梅林里清晨凝结的露珠,干净又温润。她拿起木勺刚要喝,却听李莲花语气平淡地开口:“吃完早饭,我送你回梅林。”
曲红绡舀粥的手一顿,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了吗?”
“我只是……确保你的安全。”
曲红绡闻言,脸上露出了不解和一丝委屈:“那我不回去,你昨天答应让我住下的。”
“那只是让你歇一晚。”李莲花放下针线,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曲姑娘,江湖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昨天你睡熟时,我想了很久,只有梅林才是你的归宿。”
“我不回去!”曲红绡放下木勺,语气带着一丝固执,“是你邀请我出来看看江湖的,你不能食言。而且,你现在受伤了,我可以帮你疗伤。”
“我不需要。”李莲花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你留在这儿,只会给我添麻烦。”他刻意说得绝情,希望能让她知难而退。
曲红绡却没被他吓到,反而站起身,飞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人的手:“你骗人。你的手缝衣服都在抖,脸色也那么白,肯定很疼。我能治好你!”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眼神里满是真诚,像一只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小兽。
李莲花看着她,心里那点刚硬起来的决心,又开始动摇。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罢了。你若是实在不愿回去,便先留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江湖险恶,若是哪天真的遇到危险,我未必能护得住你。”他想,或许让她亲眼见识一下江湖的残酷,她自己就会打退堂鼓了。
曲红绡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太阳:“嘻嘻,他们打不过我。”不是炫耀,而是事实。
看着曲红绡灿烂的笑容,李莲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吧,先带你去镇上办点事。”
“办什么事?”曲红绡好奇地问。
“给你办个户籍,买身衣服和鞋子。”李莲花解释道,“你总不能一直赤着脚,也不能总穿这一身红衣——太惹眼了,容易招来麻烦。”
曲红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刚准备御风而起就被李莲花阻止:“好好走路。”
镇上的户籍房里,官吏看着眼前这对男女,眼神有些微妙。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眉宇间却藏着股说不清的气度;女人一身红衣夺目,容貌倾城绝色,偏偏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出生,却连写字都不会,还得那男人代笔。
“姓名?”官吏敲了敲桌面。
“曲红绡。”李莲花提笔写下,字迹虽不如当年李相夷时遒劲,却也清隽有力。
“籍贯?
李莲花顿了顿道:“凤栖山浮云村。”
官吏没再细问,登记在册后,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曲红绡的名字和籍贯。
“拿着吧,往后就是正经的良民了。”
出了户籍房,李莲花掂量着怀里仅剩的一百多文铜钱,眉头微蹙。办户籍花了不少,买新的衣服鞋子应该不太够,只好先去看看二手的。
到了成衣铺,李莲花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女子的衣服比男子的贵这么多?一件素色没有刺绣的男子衣服不超过一百文,可一件素色没有刺绣的襦裙也要四五百文,一双绣鞋更是要价半两。他摸了摸怀里仅有的一百多文铜钱,那是这段时间替人瞧病攒下的,也就勉勉强强够买一件普通的布裙或者一双粗布的鞋。
“要不……先买双鞋?”他有些窘迫地挠了挠鼻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当铺当点什么,却见曲红绡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锦袋,往柜台上一倒。
哗啦啦——一堆莹润的珍珠滚了出来,颗颗饱满,色泽均匀,一看就不是凡品。旁边的掌柜眼睛都直了,手忙脚乱地去接,生怕摔坏一颗。
“这个,能换吗?”曲红绡歪着头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这个好不好吃一样。
李莲花愣住了。他总会忘记,这姑娘不是凡人,修炼时周身灵气滋养着珍奇异宝,想来这些珍珠不过是她平日里随手捡来当石子玩的。
“够!够够够!!”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想要多少件?小的这就去取!”
曲红绡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套红裙上,扭头看向李莲花,眼里带着询问。
李莲花无奈摇头,对掌柜开口:“挑两身素净的就好,别太惹眼。”
最终,曲红绡换了三身淡青、藕粉、浅蓝的布裙,三双软底配套的绣花鞋,又给李莲花挑了几套,全部打包好后掌柜还找了满满一袋碎银子。
李莲花拎着包裹,看着曲红绡把银子往他怀里塞,哭笑不得:“你自己收着。”
“我拿着没用。”曲红绡认真道,“梅林里不需要这个,你需要。”看着他刚才攥着铜钱时指节发白的样子,心里像被梅枝尖轻轻扎了一下——就像看到小狐误食毒果时的慌张,大概这就是心疼吧。
离开成衣铺,李莲花还是没忍住问:“你有这么多宝贝,怎么一路还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曲红绡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踩在石板路上软软的,就是有些不太舒服。她抬头,一脸无辜地说:“我的池子里还有很多,刚才看你用的小石头(银子),和这个有点像,就拿出来试试了。”
李莲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转头看向别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姑娘,真是……让人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