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李莲花正坐在竹凳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药箱。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窗缝钻进来,倒添了几分与世无争的淡然。
“李大夫,您听说了吗?最近江湖上出了个红衣美人,骑白虎,据说厉害得紧,连那江湖盛传的紫袍宣天肖紫衿和百川院的佛彼白石都栽在她手里了!”院外,村里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准备回去,路过看见李莲花独自一人,便探头进来,嗓门洪亮,“大家都在说,那女子是冲着李相夷李门主来的,当年李门主落海,就是她在背后搞的鬼!”
李莲花整理药箱的手顿了顿,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如今也只是个替人瞧些小病糊口的江湖游医,李相夷这个名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重伤难行,成为李莲花,才不过短短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躲在这海边小屋,舔舐着东海之战留下的累累伤痕。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上的。他害死了师兄,四顾门没了,害死了那么多兄弟,连阿娩也……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那个狂妄自大的李相夷早就随着那艘沉船,葬在了东海的怒涛里。
“江湖传言,大多捕风捉影,当不得真。”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重新低下头整理着药箱,指尖却微微发颤。
货郎却来了兴致,放下担子走进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您是不知道,传得可邪乎了!说那红衣女子能呼风唤雨,指尖一弹就能取人性命,还说她是从什么山林里出来的精怪,专门来找李相夷讨债的……”
“讨债?”李莲花终于抬眼,疑惑的目光落在货郎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啊!”货郎一拍大腿,“有人说当年李门主欠了她天大的恩情,如今她寻出来,要么是逼李门主履约,要么就是……索命呢!可谁都知道李门主已经葬身东海了,就连四顾门也都散了。”
李莲花沉默了。
江湖传闻着实有些离谱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梅林里那抹红影,当时曲红绡歪着头听他讲江湖故事时,眼里纯粹得像山涧清泉的懵懂。那样一个白纸一样的姑娘,怎么就变成了江湖传言中能呼风唤雨的精怪?
他想起留信时的考量。江湖路险,他身上背负的恩怨太多,靠近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他以为让她回梅林,是护她周全,却没料到,她竟真的循着踪迹找了出来,还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李大夫?您怎么了?”货郎见他出神,忍不住追问。
李莲花回过神,摇了摇头,合上药箱:“没什么。多谢小哥告知。”
货郎见无法提起这人的兴趣便悻悻离开了。木屋里重归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隐隐传来。李莲花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苍茫的海面,眉头微蹙。
曲姑娘伤了紫衿和佛彼白石,必然会引来江湖追杀。她虽有几分本事,却不懂江湖人心险恶,这般横冲直撞,迟早要出事。
他的手握紧成拳,指节微微泛白。去管吗?以他如今的状况,内力尽失,伤病缠身,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反而会把她拖入更深的泥潭。可若是不管……
脑海中又闪过曲红绡那双清澈的眼睛。
罢了,终究是……欠了她的……
李莲花叹了口气,转身从角落里拿起那顶破旧的斗笠,戴在头上,推门走进了暮色里。他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风的方向,慢慢往前走。或许,只是去看看也好。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漫过滩涂。李莲花踩在湿软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转瞬就被涨潮的海水舔舐干净。
风里除了咸腥味,还混着些别的,那是……一丝极淡的梅香。
他脚步微顿,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村口小路。昏黄的夕阳下,一道红衣身影正坐在一只白虎身上,白虎站在路中央轻嗅,似乎在辨认方向。白虎不安地甩着尾巴,忽然朝着李莲花的方向低吼一声。
曲红绡猛地抬头,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她看清那个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衫的身影时,眼睛倏地亮了,像陡然被点燃的星火。
“李相夷!”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寻到踪迹的雀跃,赤足轻点,速度极快的朝他的方向飞身而来,白虎一时间居然跟不上她的速度。
李莲花下意识想躲,脚却像被钉在原地。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松垮的下颌和抿紧的唇。他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具残破的心脏,不合时宜地狂跳起来。
“你怎么才出现?”曲红绡飞到他面前,一把环住李莲花的脖子,清澈的眼睛上下打量他,“我找了你好久。”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在梅林时那样,仿佛他这段时间的销声匿迹,不过是像小狐狸那样进山待了几日。
李莲花目光有一瞬间落在了曲红绡出现划痕的手上,喉结微动,声音刻意压得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疲惫:“姑娘可是认错人了,在下只不过是个江湖游医,姓李名莲花。”
曲红绡愣了愣,松开人,玉足落在泥地之上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分辨什么。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他的斗笠时,又忽然停住,转而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那里沾着些草药的碎屑,带着清苦的气味。
“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印记……”她的声音不大,眼里满是困惑,“你的气息和在梅林时一模一样,只是……弱了好多。是生病了吗?”
李莲花的心猛地一沉。他竟忘了,这姑娘本就不是凡人,能感知到常人察觉不到的东西也很正常。
“世间气息相似者多了去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冷了几分,“姑娘要找的人,怕是不在这东海之滨。他已经死了。”
“我不会认错的。”曲红绡固执地说,“从梅林到这里,一直都是你。”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正是他留的那封。信纸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毛边。
“你让我回梅林,可没说自己要去哪里。”她展开信纸,对着他念,“‘他日若有缘再见,必当再谢’,现在我来了,你跟我回梅林好不好?”
李莲花看着她手里的信纸,又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关切,那些“江湖险恶”“各自安好”的话,忽然堵在喉咙里。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低声道:“我很好。姑娘还是回梅林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为什么?”曲红绡追问,“你在梅林时曾问过我,要不要离开,和你一起去看看外面的江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被遗忘的孩子,“现在我答应了。李相夷,你不能食言。”
李莲花望着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喉间发紧。他抬手将斗笠压得更低些,遮住眉峰间那点不易察觉的涩然和自嘲:“江湖的趣,是刀尖上的糖,尝一口可能要赔上半条命。曲姑娘,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江湖,我什么都给不了。”
曲红绡眨眨眼:“梅林的雪也会冻伤人,可鹿儿还是会踏雪来找我。”她猛的凑近李莲花半步,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梅瓣,“你在害怕?怕我受伤?还是……怕我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李莲花没答,只是避开曲红绡的视线。夕阳正沉入海水,将浪涛染成一片熔金,看着热闹却藏着能吞人的暗流。他怕什么?他什么都怕。怕她看到他如今这副狼狈不堪、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怕她被自己这身洗不掉的血腥和仇恨拖累,更怕……更怕自己会贪恋这份温暖,重新燃起不该有的希望。
“我这人身旁,向来不太平。”他缓缓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语气里充满了对自我的厌弃,“前有金鸳盟的旧怨,后有四顾门的纠葛,跟着我,你迟早会被迫陷入泥潭染上污泥。”
“污泥?”曲红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确实被沾染上了泥点,抬手一挥,脏污全部消失,“你看,没有了。”她笑着开口,笑容单纯的像个懵懂的孩子。
李莲花的心像是被那点光晕烫了一下,猛地别开脸,声音瞬间冷硬了几分,几乎是低吼出来:“曲姑娘,你要的安稳在梅林,不在我这泥沼里!把信给我,回去吧!”
曲红绡却把信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塞回怀里,像是藏起了什么宝贝。“你留信说‘各自平安’,可你现在的气息明明很虚弱。”她固执地盯着他,“平安不是躲起来的。别赶我走,好吗?我带你回梅林,那里很安全的,我可以治好你。”
轻声的询问让李莲花的呼吸忽然乱了半拍。回梅林?回到那个干净纯粹的地方?他不由冷笑一声。
他配吗?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声名狼藉的失败者,有资格去玷污那样的净土吗?
愣神时,曲红绡已经凑了上来。等李莲花回过神,就见曲红绡紧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粗布衣衫,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极快。她的眼神干净得吓人,没有半分试探,只有纯粹的笃定。
“它告诉我,他很疼。”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从东海礁石滩找到你的时候,它就在疼,现在更疼。”
李莲花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般。斗笠下的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净,连唇线都绷得发白。
这一个月,他躲在这东海养伤,什么也做不了,静看潮起潮落,听风声鹤唳,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礁石,无波无澜。
可她一句话,就把他那些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情绪,连根拔了出来。
是啊,他疼。身体疼,心里更疼。
他恨过,怨过,也期待过的。期待有人能发现他,期待有人能拉他一把。可没有。江湖人忙着传颂东海大战的惨烈,忙着唾骂那所谓的红衣妖女,却没人记得四顾门门主,也没人记得那战死的五十八位兄弟。更没人发现那块被当掉的四顾门门主令,也不会有人知道海边多了个叫李莲花的郎中。
只有她。
他抬眼,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姑娘。那身红衣依旧鲜艳,可眼底充满了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应该是没能好好休息的模样。她赤着的脚上沾着细小的划痕,想必是一路寻来,没少走崎岖山路。
这姑娘,果然憔悴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你……”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喟叹,“何必呢。”
曲红绡没懂他这句何必是问她为何要来,还是问她为何要戳破。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重新站到他面前,这次没再碰他,只是仰头隔着斗笠看着他开口:“小狐找不到吃的会焦躁,鹿儿见不到我会不安。”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不解,手却是轻轻摸了摸李莲花带着斗笠的脑袋,她没有他高,只能踮起脚尖说出最后一句话,“我找不到你,也会慌。”
海风忽然大了些,掀起他斗笠的边缘,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曲红绡看见他脸上的伤疤,看见他眼里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深的自我厌弃,心像被刺扎了一下。
“李相夷。”她轻轻唤他,用的是那个他以为早已尘封的名字,“你不用躲的。跟我回梅林吧。”
李莲花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挣扎已淡去,只剩下一片深深的无奈和茫然。
他抬手,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那里还沾着一点山路上的草屑。
“回梅林……”他低声重复着,语气复杂难辨。他不想回去,他配不上那样的干净。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期待着这无边黑暗里,能有一束光,执意要把他包裹。
“罢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纵容,“天黑了,先去我的住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