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绡的指尖无意识绞着红衣下摆,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无了展开信纸,缓缓念道:“曲姑娘亲启,东海之险,承蒙姑娘再施援手,相夷感激不尽。然,江湖路险,前路多艰,万不敢再累姑娘。梅林安稳,望姑娘归去,从此各自安好。他日若有缘再见,必当再谢。李相夷留字。”
念完,屋内静了下来。
曲红绡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良久缓缓抬头:“他说让我回去?”
“是这个意思。”
“那他呢?”
“李施主……自有他的去处……”无了含糊道,他看得出这姑娘对李相夷的在意,却不知该如何言说。
无了对上曲红绡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他捻着佛珠,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女施主,李施主身负江湖道义,前路多有牵绊,非你我能轻易介入。他既有心让你回归梅林安稳度日,想必也是为姑娘着想。”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试图点到即止:“这世间情谊分许多种,有些适合远远看着,守着一方安宁。强行靠近,反倒可能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纠葛,到头来,怕是伤了自己,也扰了对方。”
曲红绡歪了歪头,眼里满是不解:“纠葛?伤了自己?”她轻轻抚摸着袖口绣着的梅花纹,“我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就像小狐每次从山里回来,我会等它带山果。”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飘落的花瓣,有些迟疑和不解:“他和它们一样,我很喜欢。我喜欢看小狐打滚,喜欢听鹿儿踏过雪地的声音,也喜欢听他说江湖的事。难道这就要分开吗?”
无了看着她全然纯粹的模样,那些关于“插足”“伤人伤己”的话忽然堵在喉咙里。这姑娘的心思,干净得像山巅初融的雪,哪里懂得人世间那些弯弯绕绕的情愫与顾虑。
他只能合掌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心意澄澈,是老衲着相了。只是李施主既有安排,女施主不如先回梅林等候。若有缘法,自会再见。”
曲红绡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乏的指尖。此时灵力尚未完全恢复,她也不懂无了说的安排。
想了想,开口询问:“他说的江湖,到底是什么?还有,他之前说过四顾门,那是什么地方?”
无了颇为无奈,只得捡着能说的讲了些。说四顾门是李相夷一手创立的江湖门派,说他曾是名动天下的门主,说他与金鸳盟笛飞声的纠葛。
曲红绡听得认真,眼里的茫然渐渐褪了些,染上几分明悟:原来他口中的江湖,是这般风波诡谲,而那四顾门,是他扎根的地方。
“那四顾门在哪里?”她忽然问。
无了一怔:“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他口中的江湖,还有他的过往。”
无了叹息一声,开口诵了句佛号后便告知了四顾门的方位。第二日天未亮,曲红绡一身红衣比在梅林里更繁复了一些,径直飞往四顾门。
一路寻到四顾门。昔日名震江湖的大派,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风穿过破碎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空气中弥漫着还未散去的血腥让她十分不喜。
她正站在院中打量,忽闻脚步声从主殿方向传来。抬眼望去,走出来的是四男两女。男子身着紫袍,面容沉郁,正是肖紫衿;女子素衣素裙,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便是乔婉娩。佛彼白石四人紧随其后,神色肃穆。
“你是谁?”肖紫衿见院中有个红衣女子,眼神瞬间警惕起来,如今四顾门刚受重创,任何陌生面孔都让他心生防备。
曲红绡转头,目光落在乔婉娩身上,想起李相夷曾说起的名字,直白开口:“你是乔婉娩?”
乔婉娩一愣,点头:“正是,姑娘是?”
“我叫曲红绡。”她看着乔婉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李相夷和我提过你,你知道他在哪里吗?”看着乔婉娩崩溃的哭泣,曲红绡不解,“你好吵?你不去找他吗?”
几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中在场人的痛处。乔婉娩脸色一白,情绪更加崩溃不能自控。
肖紫衿脸色骤变,怒喝一声:“放肆!相夷之事岂容你一个外人置喙!”他本就爱慕乔婉娩多年,对乔婉娩与李相夷的过往耿耿于怀,此刻见这陌生女子当众提及,怒火瞬间燃了起来,“看剑!”
话音未落,长剑已出鞘,寒光直逼曲红绡面门。
曲红绡眼神微凝,身形却如鬼魅般向后飘出数尺,轻松避开。
她虽不懂江湖打斗的规矩,却能感知到对方剑上的戾气和那浓郁的杀意:“你为何要对我动手?”
“妖女当诛!”肖紫衿没想到这女人如此羞辱他,还是当着婉娩的面,手中剑招更急,招招狠厉。
曲红绡眉头蹙起,梅林中的生灵从不对她动恶念,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拔剑相向。她足尖点地,红色身影在剑光中翻飞,看似轻盈,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趁肖紫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她指尖飞击而出几缕梅瓣,不仅击飞了狂躁的肖紫衿,那剑在碰上梅瓣的瞬间也断成了几节。
肖紫衿只觉胸口一痛,断裂的长剑“哐当”几声落地,整个人不可置信的踉跄着后退几步,竟摔坐在地。
这一幕让佛彼白石和乔婉娩瞳孔骤缩,肖紫衿的武功内力虽然不算很强,但也在万人册的排行榜上,如今竟被这女子轻描淡写地打飞了?
“一起上!”纪汉佛低喝一声,四人齐齐拿出武器,攻向曲红绡。
曲红绡身形辗转,几朵红梅瓣指尖流转,她不出杀招,只凭速度和巧劲卸去佛彼白石的力道。不过片刻,四人便纷纷被震开,或坐或躺,狼狈不堪。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微风也识趣的没有卷起地上的花瓣,只剩乔婉娩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地看着曲红绡,眼中满是震惊。
曲红绡看了看地上的几人,又看向乔婉娩,语气依旧直白:“你要去找他吗?”
乔婉娩嘴唇翕动,许久才艰难的挤出一句:“他……或许不会想见我。”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曲红绡不懂这份迟疑。在梅林里,小狐饿了会径直扑来蹭她的手,鹿儿受了伤会主动凑到她身前,想要什么,便会直白地显露。人心为何要绕这么多弯?
曲红绡看着她,认真道:“他提起你的时,声音很温柔,应该……很喜欢你吧?”虽然她不太明白这种感情。
乔婉娩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重的怅惘覆盖。她想起年少时,李相夷持剑立于海棠树下,笑眼弯弯地唤她“阿娩”,那时的风都是甜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曲红绡看着乔婉娩眼中翻涌的怅惘,便知她此刻不会动身。人心真的好难懂哦,曲红绡感慨。
她不想再等,转身便往外飞去。红衣掠过断壁残垣,带起几片枯叶像从未在此停留过。
她离开后,四顾门的院落里一片死寂。肖紫衿捂着胸口,眼神阴鸷;佛彼白石则面面相觑,终究是没再追。乔婉娩望着那抹消失的红影,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脸。
曲红绡一路向东,一路上都循着那缕残留的气息,气息时断时续。她不懂江湖路该怎么走,只是逢山过山,遇水涉水。灵力充沛时就踏风而行,灵力不足时就只好一步一步走着。
这日行至一处深山,忽闻林中传来虎啸,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她循声而去,见一头白虎被猎人设下的陷阱困住,后腿淌着血,眼中满是焦躁与不甘。
曲红绡指尖轻点,那粗重的铁钳应声而开,伤口也瞬间消失。白虎愣了愣,竟没立刻逃窜,反倒用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呜咽。
看着白虎通人性的模样,想起梅林里的小狐与鹿儿,便随口道:“我要找人,你愿与我同行吗?”
白虎像是听懂了,低低吼了一声,便伏在她身前。曲红绡一跃而上,白虎驮着她,四爪生风,穿梭在山林间,成了江湖路上一道奇异的风景。
红衣绝色女子,乘白虎而行。红梅映白雪,这景象本就足够惊人,再加上此前在四顾门伤了肖紫衿与佛彼白石的传闻,江湖上很快便炸开了锅。
“诸位听说了吗?江湖上最近传闻的红衣妖女,骑白虎,能御风,前段日子把紫袍宣天肖紫衿肖大侠和百川院四位院主都打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手中醒木,唾沫横飞道:“传闻那妖女长得呀,简直美若天仙,眉如远山含黛,肤似凝脂映雪,一笑能让百花失色,一恼便要取人性命!”
“不止!!”邻桌的镖师接了话,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她是山里出来的精怪,专吸男子精气,李相夷李门主就是被她缠上之后才落得葬身东海那般下场!”
“不对不对!”又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摇头,“我见过她一面,那日她立于船头,红衣映着江波,白虎伏在身侧,眼神干净得很,倒像是谪仙临凡,哪有半分妖气?依我看啊,定是那肖紫衿等人技不如人,才编排她是妖女!”
谣言越穿越烈,有人说红衣女子曾被李相夷辜负,故而要找到李相夷的尸骨鞭尸泄愤。有说她是李门主的红颜知己,看不惯李相夷一死,四顾门就解散,故而打上门为李门主泄愤。有说她是山精妖怪,就是喜欢找李相夷这种阳气足的男子吸阳气。
总之传言众说纷纭,不过这都阻拦不住曲红绡寻找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