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绡初有灵识,便对自身来历隐隐有悟。她是此方世界唯一一只凝成实体的灵魅,自诞生起便与一件伴生灵宝相生相伴,那便是红梅境。
红梅境坐落于凤栖山深处,寻常时候隐而不现,唯有每月特定一日,才会短暂显露其真容。这秘境之内,景致万千,宛若天宫,远超世人想象。
一条白练似的瀑布从峭壁上倾泻而下,汇成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穿过梅林。溪边池塘里,七色莲顶着露珠舒展花瓣;老树根旁,赤雪芝泛着红白色的微光。林间错落分布着各种天材地宝,珍贵草药更是步步可见。而秘境中央,一座精致的木质小楼静静矗立,正是曲红绡的居所。
她凝出实体时,身着一袭素净红衣,并无繁复华饰,却更衬得她容貌倾城。那模样本就不似尘世间所有,眉宇间带着勾人的妩媚,眼底却又澄澈得像个不染尘埃的孩子。她立在漫天红梅中,人与花相映,远远望去,竟分不清是她的绝色更胜,还是红梅的娇妍更甚。
因她本就是天地灵韵所凝,修炼时也是吸收天地灵气,在灵力反哺之下,红梅境内的奇珍异草愈发繁茂。林中生长的浆果更是各有奇效:有的能凝神静气,有的能增强六识,有的能短时间内恢复体力,甚至有的还能解毒。
山中兽类也爱往这秘境里凑。小狐拖着蓬松的尾巴在草地上打滚;鹿儿踏着轻盈的步子从梅林间穿过;偶尔还有羽翼流光的鸟雀落在檐角叽叽喳喳地同她讲山外的趣闻;雪貂总爱在梅枝上乱窜,落下簌簌雪花;松鼠们也总给她送来坚果,在她脚边堆砌起一座小山。
万物有灵,它们喜欢眼前这个红衣生灵,也知道她的心念便是这里的规矩。她若想让某株梅花开得再盛些,那枝头便会瞬间缀满花苞;她若想让林间的雾浓一分,雾气便会如潮水般漫过青石路。
只是,这红梅境既是她的安身之所,亦是她无形的牢笼。若无特殊机缘,她永远也无法踏出秘境半步。
大多时候,她只是慵懒地倚靠在梅树那巨大的枝丫上,看红梅落了又开,看小家伙们来了又走。毕竟这千秋岁月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梦,而她既是造梦者,也是这梦里唯一的清醒人。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春秋,红梅开谢的轮回在曲红绡眼中渐渐失了新意。她虽能御境中万物,心湖却无一丝波澜,她不懂所谓的喜乐,更不知孤寂,只隐约觉得这日复一日的静,像一层薄冰,冻得人想伸手敲开些缝隙。
平静的生活在一个雪天被打破。那天恰逢红梅境显露之日,雾气格外稀疏,整个梅林都若隐若现。曲红绡正坐在檐下逗着小狐狸们在雪堆里打滚,忽然听见梅林边缘处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隐隐还夹杂着压抑的痛呼。
她循着声音踏梅而去,只见一个背着药篓穿得灰扑扑的老翁蜷缩在梅树下,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额头渗出血珠,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红梅。
“痛?”曲红绡现身,俯身,指尖轻轻点在他的伤处。
那老翁痛得抽气,勉强睁眼:“姑娘……”话未说完便痛昏了过去。
她歪头有些疑惑,本能地将灵气往不舒服的地方引去。随着灵气在伤处游走,那碎骨竟缓缓愈合,那人闷哼一声,脸色渐渐缓和。
她看了一眼那人背上的药篓,全是一些普通的止血的草药。便转身去梅林里采了些愈神茅和几颗浆果堆在这人的背篓里。做完这些后总觉得这人在这里挺碍事的,她挥手便把人送出了秘境范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梅林深处,像从未出现过。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曾想三日后,那老翁竟带着家人寻来了。
他们捧着粗布包裹的野果粗粮在秘境边缘磕头道谢,说要报答山神娘娘的救命之恩。曲红绡躲在梅树后看,她不懂他们口中所谓的“报答”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们的哭声笑声都是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她看见一个小童捧着一串野果,上面亮晶晶的像她檐下挂着的冰棱,可那孩子的哭声却震得她耳膜发颤——原来人类表达谢意的方式,都是这样的吗?
她并不需要吃东西果腹,看着那小童实在哭得凄惨,连忙让小狐狸送了一篮梅林里的浆果,终于把那小童逗乐了。
那人一家回去后不久,消息却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山下附近的村落。先是有难产的妇人被抬来,跪在秘境边缘哭得撕心裂肺,说只要能保母子平安,愿折寿十年;再是有孩童生了怪病,家人捧着银锁跪在林外,额头磕得青紫,求所谓的山神娘娘垂怜;甚至有贪心的猎人,揣着捕兽夹躲在旁边,想等她现身时求些能让猎物自投罗网的仙术。
人越来越多,哀求声撞在岩壁上荡出回声,争执声像淬了冰的刀子,搅得秘境的雾气都乱了。
有一次,两个汉子为了争抢求见的顺序打了起来,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竟让池里的七色莲都缩了缩花瓣。曲红绡坐在小楼里,第一次感到了烦躁的情绪。她不懂为何自己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会引来这么多纠缠。他们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更多的却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欲望,像藤蔓一样想缠上她,勒得秘境里的灵气都滞涩起来,让她觉得十分恶心。
“吵。”她开口,吐出一个字。
外头的哭闹声、争执声让她心湖烦躁,秘境的灵气随她情绪紊乱,自发形成浓雾,触之冰凉,像浸了月光的水。那些正想往里面闯的人,脚步猛地顿住。穿粗布衫的农妇看见早逝的丈夫笑着朝她伸手,手里还握着当年定情的木梳;穿锦缎的商人看见仓库里堆着山一样的绸缎,就连墙角都淌着金锭子;那打输了的猎人则看见满山的狐狸自个儿钻进了他的捕兽夹,皮毛油光水滑,足够他换十亩良田。
这便是“迷心入梦”。
入梦者会困在自己的欲望或执念里,或喜或悲,直到体力耗尽才会被雾气温柔地“吐”出去,再也找不到秘境的入口。有个重男轻女的老妇人在梦里抱着夭折的孙儿喂米汤,醒后抱着块冷冰冰的石头哭了整整一日;有个秀才在梦里中了状元,跨马游街时被人叫醒,竟疯了似的往雾里冲,最终摔下陡坡断了腿。
此后,凤栖山深处的红梅境成了传说。偶有不信邪的人上山,最终都只会在原地打转,醒来时手里攥着几片普通的落叶,连红梅的影子都没见着。
百年间,凤栖山成了江湖里最诡谲的传说。有人说秘境深处藏着长生不死的仙药,引得背着剑匣的侠士披荆斩棘而来,他们在白雾里对着幻象中的“武林盟主令”自相残杀,最后落得满身是伤;有穿锦缎的高官富户带着家丁随从,抬着整箱的金银跪在雾外,妄想求些长生不老的法术享受更多的财富,最终困在堆满金银财宝的梦里,醒来时发现怀里揣着的竟是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头,家丁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就连那些自诩看破红尘的僧道,也难逃执念——老和尚对着幻出的佛祖叩首不止,额头磕出了血,嘴里念着“弟子愿往”,醒来时却趴在荆棘丛里,袈裟勾破了好几个洞;道士则对着“飞升丹”的虚影打坐,丹田里的真气乱冲乱撞,醒来后成了个瘸子,逢人便说那山神是个狐狸精变的,专吸人的元气。
更有那落第书生,在雾外吟诵酸诗,说什么“愿伴仙子种红梅,不求佛来不求仙”,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在梦里与幻化出的红袖添香缠绵,那女子的眉眼竟有几分像他年少时错过的邻村姑娘,醒来后对着空谷痛哭流涕,转头却添油加醋,说那秘境里的仙子实则是魅惑人心的精怪,肌肤赛雪却冷如冰,会用美貌勾走男人的魂魄,让他们在梦里耗尽阳寿。
曲红绡从未想过要害人。那些困在梦里的人皆是被自己的执念所缚,正如《玄异志》所载,“极情生极妄”,与她何干?可流言传得愈发离奇,后来竟有人说这凤栖山的山神娘娘需用童男童女献祭,才能求得庇佑。
有一年大旱,山下村落颗粒无收,几个村的里正聚在山神庙里烧符,一口咬定是去年没给“山神”供奉,才惹来天谴。他们偷偷绑了两个异乡来的孩童,趁着月色往秘境赶,却在雾外被自己的幻象吓退。
一个里正看见自家早夭的孩儿站在雾里哭着喊爹爹。
另一个则看见滔天洪水漫过屋顶,妻儿在水里挣扎,嘴里喊着:“是你害了我们。”
孩童被路过的樵夫救下,可献祭的说法却像野草般疯长。连带着那些年在山里失踪的猎户、迷路被困的采药人,都被算在了曲红绡头上。有的戏班还编了出《锁魂梅》,说那山里的精怪喜食人心,常化作红衣女子引诱男子,入林者无一生还。戏文唱到热闹处,台下看客愤怒地拍着桌大骂“妖女当诛”。
曲红绡坐在小楼里,听着那些鸟雀从人类那里学舌的污言秽语,指尖捻着一片红梅瓣。花瓣上的灵露被她的指尖触散,像她看不懂的人心。她依旧不懂什么是“害”,什么是“恶”,只觉得那些声音比当年的哭闹更刺耳。于是“迷心入梦”的雾气更浓了些,将所有窥探的目光、揣测的话语都隔绝在外。
秘境里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动物们踩在落梅上的轻响,小兽饮水时的叮咚声。
所谓的人间烟火,总归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就如同她的来历,缥缈无踪。而那红梅境,既是她永恒的家园,也是她无法挣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