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阴。
上午九点的圣心幼稚园比平日安静。蓝漓坐在秋千上慢悠悠晃着,手肘的纱布在浅蓝色校服袖口下若隐若现。几个孩子远远看着她,小声议论“摔跤的蓝漓”——昨天那场大哭,让她成了全园都知道的“可怜虫”。
玛利亚修女走过来,手里拿着本画册:“蓝漓,怎么不去和大家玩?”
“手肘有点疼。”蓝漓垂着眼。这不是借口,伤口在发胀,提醒她那不是梦。
修女在她身边坐下:“昨天苏老师……唉,愿主宽恕她。新来的林老师会代课,她很温柔。”
蓝漓指尖一紧。新老师?南造云子的人绝不会只来一个。她抬头,装作懵懂:“林老师长什么样呀?”
“戴眼镜,卷头发,总爱笑。”修女比划着,“说是从北平逃难来的,钢琴弹得很好。”
蓝漓记住了:卷发、眼镜、钢琴。空间里的微型相机蠢蠢欲动,但她知道现在不能用——暗处一定有眼睛盯着。
课间时,那位林老师果然出现了。她穿着米色针织开衫,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弹琴时手指灵活得不像“逃难者”。孩子们围着她唱《茉莉花》,蓝漓站在后排,盯着她无名指内侧的薄茧——长期扣扳机的痕迹。
林老师的目光扫过她,停留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蓝漓心里发寒:南造云子换了策略,不再急着动手,而是要“观察”。他们想知道,明家对这个孩子到底有多重视,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明公馆书房,同一时间。
明楼看着墙上的挂历:10月4日。蓝漓破译的数字“4”,像悬在头顶的刀。
“汪曼春的信是昨晚送的,时间地点都吻合‘4’——下午四点或四号当天。”明诚手臂缠着绷带,站在桌边,“大哥,九曲桥八成是局。”
“是局也得踩。”明楼指尖点着桌面,“南造云子在用蓝漓逼我现身。我不去,她就会对蓝漓下手;我去,正中她下怀。”
“我带人提前布控。”明台起身,“老城隍庙人多,混进去不难。”
“不行。”明楼否决,“南造云子认得你们。她点名要我单独去,发现埋伏,汪曼春就有危险。”
“汪曼春值得你冒险?”明台忍不住提高音量,“她帮日本人做事,手上沾了多少血!”
“她也是被利用的棋子。”明楼闭了闭眼,“况且……若她真想害我,不会用蓝漓当幌子。这封信,是她唯一的求救。”
电话铃突兀响起。阿香接听后探头:“先生,幼稚园林老师来电,说蓝漓手肘伤口发炎,建议接回家休息。”
三人脸色骤变。明诚抓起车钥匙:“我去接。”
“慢着。”明楼按住他,“伤口发炎是借口——他们在催我表态。阿诚,你留守;明台,你去幼稚园,但别进园,在校外等。我去见汪曼春。”
“大哥!”
“按我说的做。”明楼穿上大衣,眼神如刀,“若我五点没回来,立即启动二号预案——带蓝漓去安全屋,所有物资由她调配。”
书房里空气凝固。二号预案意味着全面潜伏,切断所有明面联系。
明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墙上全家福——父母笑得温和,明台少年意气,阿诚忠诚可靠。现在,他又多了一个要守护的小身影。
“放心。”他说,“我会回来的。”
下午三点半,老城隍庙人流渐密。
九曲桥蜿蜒在荷花池上,残荷枯梗在秋风里瑟缩。明楼穿了件深灰长衫,围巾遮住半张脸,混在香客中缓步前行。他目光扫过四周:卖梨膏糖的摊贩手上有枪茧,茶楼窗口有人影闪动,桥尾两个“乞丐”眼神太锐利。
布局粗糙,但足够致命。
他在第七曲桥栏边站定,望着池水。一只白鹭掠过水面,涟漪散开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
“师兄。”汪曼春的声音发颤。
明楼没回头:“曼春,你迟了三分。”
“我绕了三圈才敢过来。”汪曼春戴着宽檐帽,面纱遮脸,旗袍外裹着旧外套,“老师的人在盯着,至少有六个。”
“我知道。”明楼侧身,余光扫过她苍白的唇,“你要说什么?”
汪曼春攥紧手袋,指节泛白:“老师要对蓝漓下手……不是意外,是‘清除’。她说那孩子是你最大的破绽。”
“蓝漓在哪?”
“被带回明公馆了,但……”汪曼春喉头滚动,“老师在你家里安了人。今天之内,要么你‘投诚’,要么蓝漓‘夭折’。”
明楼背脊发凉。南造云子竟把手伸进了明公馆!阿香?佣人?司机?谁是可信任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他盯着她。
“因为我累了。”汪曼春眼里蓄泪,“这些年我活得像条狗,以为报仇是出路,结果只是换了主子……师兄,我不想再害人了,尤其不想害你。”
她颤抖着递来一张折叠的纸:“这是老师今天的行动表。四点整,若你没出现在特高课,他们就开始‘清扫’。”
明楼接过纸,没看:“曼春,跟我走。现在去码头还来得及,船票还在你手里。”
汪曼春摇头,泪珠滚落面纱:“我走不了了。青木在我公寓装了炸弹,我一逃,整栋楼都会炸……我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明楼心往下沉。南造云子早就算准了汪曼春的软弱与良知,用无辜者拴住了她。
“师兄,快走。”汪曼春后退一步,“九曲桥东侧有个卖风筝的,是我们的人,代号‘纸鸢’,他会带你从后巷出去。别管我——”
话音未落,枪声乍响!
“砰!”
子弹擦过明楼耳际,打碎桥栏石屑。汪曼春尖叫一声扑向他,两人滚倒在地。更多枪声炸开,桥上顿时大乱,香客四散奔逃。
明楼翻身护住汪曼春,掌心黏腻——她背上中弹了。
“曼春!”
“走……”汪曼春咳出血沫,“老师骗了我……她根本没想谈判……”
明楼抱起她往桥下冲,子弹追着脚跟。卖风筝的老头突然掀翻摊位,抽出霰弹枪轰向茶楼窗口:“明先生!这边!”
是“纸鸢”!
明楼跟着他钻进窄巷,身后枪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汪曼春在他怀里发抖,血浸透了外套。
“坚持住,曼春。”
“师兄……”她抓住他衣襟,气息微弱,“对不起……当年我没信你……现在……信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
明楼脚步一滞,胸腔像被碾碎。巷口传来特务的吆喝声,“纸鸢”拉他一把:“明先生!别停!”
他将汪曼春轻轻放在杂物堆后,扯下围巾盖住她的脸:“等我回来。”
转身时,眼神已冷如寒铁。
同一时刻,明公馆。
蓝漓坐在客厅地毯上拼图,阿香在旁边织毛衣。看似平和,但阿香织错了好几针,眼神总往窗外瞟。
“阿香姐姐,”蓝漓忽然问,“今天司机叔叔怎么不在?”
“老王请假了,说是老母亲病了。”阿香随口答。
蓝漓心里咯噔一下。老王是明家用惯的老人,偏偏今天请假?她想起汪曼春的信,想起“家里安了人”——司机?佣人?还是……
楼梯传来脚步声,是新来的帮佣吴妈,端着托盘下楼。她走路轻得像猫,托盘里是给蓝漓的热牛奶。
“蓝漓小姐,喝奶了。”吴妈笑得憨厚,可蓝漓注意到她拇指指甲缝里有火药粉末。
空间里的警报在脑中轰鸣:牛奶有问题!
蓝漓接过杯子,假装吹气,趁势把杯沿贴到嘴边——没喝,却用空间能力“取样”一滴存入。随即手一抖,“哎呀”一声,牛奶洒在地毯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立刻红眼圈。
阿香忙放下毛衣:“没事没事,擦擦就好。吴妈,再去倒一杯。”
吴妈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点头:“好嘞。”
等她转身进厨房,蓝漓迅速从空间取出试纸,蘸了那滴牛奶——试纸瞬间变蓝,掺了镇静剂,剂量足以让孩子“睡”到不省人事。
南造云子要制造“意外”,前提是蓝漓无力反抗。
蓝漓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冷静。她拉了拉阿香的衣角:“阿香姐姐,我想上厕所。”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会。”蓝漓抱起小熊玩偶,“很快回来。”
她跑向走廊卫生间,却没进门,而是拐进隔壁储藏室,锁上门。空间里有明诚给的儿童版对讲机,她按下紧急键:“明楼叔叔!家里有内应,牛奶下药了!他们要动手!”
静电滋滋两声,传来明楼压抑的喘息:“蓝漓……躲进密室……密码是……”信号突然中断。
蓝漓手脚冰凉。明楼那边出事了!
储藏室门被敲响:“蓝漓小姐?你还好吗?”是吴妈的声音,带着试探。
蓝漓屏住呼吸,踮脚挪到窗边。窗外是后院,但太高了,跳不下去。
门锁转动——吴妈有钥匙!
千钧一发,蓝漓钻进旧衣柜,拉上帘子。门开了,吴妈走进来,脚步在屋子中央停住:“蓝漓小姐?别躲了,夫人让我带你出去玩呢。”
没人回应。吴妈冷笑一声:“小鬼头,跟你爹妈一样难缠。”
她开始翻找,箱子被踢开,杂物哗啦倒下。蓝漓捂住嘴,心跳震耳欲聋。
突然,客厅传来阿香的惊呼:“吴妈!你在干什么?!那是先生的储藏室!”
“阿香姑娘,蓝漓小姐不见了,我着急找呢。”吴妈语气立马变软。
“你先出来!我打了电话,先生马上回来!”
吴妈啐了一口,快步走出去。蓝漓松了口气,却不敢动弹。阿香在拖延时间,但明楼真的能赶回来吗?
她摸出对讲机,再次呼叫:“明台叔叔……阿诚叔叔……有人要害我……”
这次传来明台急促的声音:“蓝漓!我在赶回家的路上!躲在密室别出来!阿诚已经带人包围公馆了!”
蓝漓眼眶发热。她不是一个人。
衣柜缝隙透进的光忽然暗了——有人站在柜前。蓝漓攥紧小熊,准备随时从空间掏防狼喷雾(儿童版)。
柜帘猛地被拉开!
站在外面的却是于曼丽,脸色苍白,手里握着枪:“蓝漓!快出来!”
“曼丽阿姨?”
“吴妈是特务,阿香被她打晕了!”于曼丽拉起她就跑,“郭骑云在车库接应,我们得赶紧走!”
蓝漓被她拖着穿过走廊,却在楼梯口停住:“等等!明楼叔叔说要去密室!”
“密室不安全!他们知道密码!”于曼丽急得跺脚,“郭骑云在等我们!”
楼下传来撞门声,吴妈在吼:“小贱人!出来!”
蓝漓脑子飞快转:于曼丽怎么会突然回来?她应该在医院陪明诚!且她握枪的姿势……太熟练了,不像临时学的。
“曼丽阿姨,”蓝漓盯着她,“明台叔叔说你今天要去买绒线,给郭叔叔织手套。”
于曼丽一愣:“什么绒线?我一直在医——”
话没说完,蓝漓猛地掏出喷雾按下!“滋”的一声,于曼丽惨叫捂眼,枪脱手落地。蓝漓转身就往回跑,大喊:“郭叔叔!救命!”
车库方向传来回应:“蓝漓!趴下!”
郭骑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下方,举枪点射——“砰!”假于曼丽肩部中弹,栽倒在地。
蓝漓扑进郭骑云怀里,浑身发抖:“她、她不是曼丽阿姨……”
“是南造云子的易容术。”郭骑云护住她,“阿诚接到你信号就让我潜回来了。外面的人已解决,吴妈被抓了。”
“明楼叔叔呢?”
“先生受了点伤,但脱险了。”郭骑云抱起她,“走,去安全屋。”
蓝漓靠在他肩头,看向窗外。夕阳西斜,染红了法租界的屋顶。远处的老城隍庙方向,隐约还有警笛声。
这一天,终究是熬过去了。
当晚十点,虹口特高课办公室。
南造云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青木,武士刀尖挑着他的下巴:“汪曼春死了,明楼跑了,‘清扫’行动失败。青木君,你切腹吧。”
青木冷汗直流:“课长!是‘纸鸢’反水,我们没想到——”
“没想到明家有个三岁的‘雷达’?”南造云子冷笑,“那个蓝漓,两次破坏我的计划。下一次,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她甩掉刀上的血珠,望向窗外漆黑夜空:“明楼,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电话铃响,她接起,听了两句,唇角勾起:“哦?王天风终于动了?好……让‘毒蜂’蛰人,总要付出代价。”
挂断电话,她抚摸着案头樱花标本,轻声哼起日本童谣。歌声甜腻,却透着刺骨的寒。
风暴,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个风向。
而在明公馆密室,蓝漓靠在明楼身边,手里攥着他撕破的围巾——汪曼春盖过的那条。
“明楼叔叔,曼春阿姨……”
“她选了正确的路。”明楼轻抚蓝漓的头发,“现在,轮到我们继续走了。”
蓝漓点头,把小熊玩偶塞进他手里:“我会帮你。用我的空间,我的记忆,我的一切。”
明楼接过小熊,发现玩偶肚子里藏着一张纸条,稚嫩的铅笔字写着:
“下一个目标:王天风。时间:10月7日。地点:苏州河仓库。”
他握紧纸条,看向睡着的蓝漓。这孩子,连梦里都在战斗。
“睡吧。”他替她掖好毯子,“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月光破云而出,照亮满地狼藉,也照亮前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