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养心殿内烛火烧得噼啪轻响,案头堆叠着厚厚一叠关于天花的卷宗与各地送来的药材清单。
温实初默默立在书案旁,指尖抚过纸上记录的病患症状,心底依旧压着郁结。玄凌不准他亲赴疫区,只命他在宫内拟定药方,调拨药材。可纸上记载的惨状历历在目,空守深宫,纵使方子写得再好,看不见真实病患,终究隔了一层。
玄凌处理完一部分奏报,抬眼便看见温实初眉宇间化不开的愁闷。他心中清楚这人的心事,却依旧不肯松口。太后新丧,宗室本就多有非议,若是温实初再身陷疫区,一旦出事,他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还在想着去城郊?”玄凌放下朱笔,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
温实初抬眸,神色恳切:“陛下,药材源源不断送过去,可当地缺少懂行的医者把控用药,不少病患依旧在不断离世。纸上推演,终究抵不过亲眼诊看。”
玄凌走到他身前,抬手按住他的肩头,力道沉实:“朕知道你心怀苍生。可你的命,朕同样看重。”
二人正说话,殿外又传来脚步声,并非内侍,果郡王允礼竟再度折返。
他并未径直入内,只立在殿门门槛之外,一身月白锦袍,夜色衬得那张面容温雅清俊,眼底却藏着执拗。方才退出去之后,他并未走远,在廊下静静站了许久,疫区急报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臣,有一事求见陛下。”允礼声音不高,穿透殿内的寂静。
玄凌眉头微蹙:“十七弟不是已经退下,为何又去而复返。”
允礼缓步走入殿中,目光先掠过温实初,才落向玄凌,躬身一礼:“臣愿代替温太医前往城郊疫区。臣不求医术精通,但可为温太医代看实情,将病患状况一一记录传回宫中,由温太医在宫内定方施治。疫区混乱,臣可以持皇子身份,镇住地方官吏,督管药材发放。如此一来,既不必让温太医以身涉险,疫区也能得到及时处置。”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温实初微微一怔,他不曾想到允礼会提出这般提议。
玄凌也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沉思片刻。允礼是皇子,身份尊贵,前往疫区的确可以压制地方推诿懈怠,还能源源不断把一线情况送回宫中,两全两处难处。可天花凶险,即便是皇子,也一样会被传染。
“疫区疫病横行,十七弟可知此去何等危险。”玄凌沉声发问。
允礼坦然抬眼:“国难当头,臣子本就该担起这份凶险。只是臣有一个请求。”他视线转向温实初,语气诚恳,“臣在外,所有诊疗决断皆听从温太医传来的指令。望陛下准许,臣每隔两日,便递回疫区实情,与温太医互通消息。”
玄凌一瞬便看穿了他心底的盘算。允礼借奔赴时疫之地,换取可以和温实初频繁通信的机会。可眼下局势迫人,挑不出这个提议的错处。
温实初心中百感交集,他明白允礼私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
烛火摇曳,将三人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交错重叠,纠缠不清。
玄凌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