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年夜

厨房里已经摆好了几大盆饺子馅，一盆猪肉白菜，一盆韭菜鸡蛋，还有一盆香菇虾仁。面粉袋敞着口立在角落，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擀面杖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舒母系着围裙招呼大家洗手："都来都来，今年人多，包三种馅，谁也别偷懒。"

陈思思洗了手站到案板前，刚拿起一张饺子皮，指尖还没沾上馅，旁边一团白色的东西啪地落在了她手背上。

她低头一看，手背上粘着一小撮面粉，再抬头，舒言正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擀皮，嘴角微微翘着。

陈思思眯了眯眼睛，手指悄悄在面粉袋里抓了一小把，趁他低头擀皮的瞬间，轻轻朝他鼻尖上一弹。白白的面粉雾一样散开，沾在他睫毛和鼻梁上，舒言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陈思思。"

"你先动手的。"她理直气壮地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嘴角压都压不住。

旁边的舒母和陈母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假装没看见，一个埋头剁馅一个转头调醋碟。舒父更干脆，端着茶杯坐到客厅沙发上去看新闻了，嘴上还念叨着"厨房太挤了太挤了"。

但面粉战这东西，开了头就收不住。

陈思思包了三个饺子之后，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回头一看，舒言正把手指上残余的面粉往她后颈的碎发上抹。她"啊"了一声缩起脖子，反手抓了一把面粉就朝他毛衣上拍过去，白色的粉末扑了他一胸口。舒言笑着往后退，手肘不小心蹭到陈母身边的馅料盆，盆晃了晃差点翻，陈母眼疾手快扶住，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你们两个要打出去打！别祸害饺子馅！"

舒言趁机又抓了一把面粉，在空中扬了一下，细细的粉雾在厨房的灯光下飘散开来，落在陈思思的睫毛上、鼻尖上、红裙子的领口上。她整个人被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霜里，花苞头也沾了些粉，活像一只刚从面粉堆里捞出来的小白兔。

她气鼓鼓地抓了一大把，但这次没拍到他身上，而是踮起脚尖，把面粉抹在了他脸颊上，两边各一道，像只白胡子的猫。

舒言被她踮脚的姿势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指尖隔着红裙子的料子触到她的温度，两个人同时顿了一瞬。

厨房安静了两秒。

陈母清了清嗓子："咳，那个，韭菜馅不够了，我再去洗一把。你们俩，停战。"

舒母也赶紧转过身，假装研究擀面杖的纹路："这个杖子质量真好，用了十年了都没裂。"

舒言松开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转身低头擀皮去了。陈思思也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位置，捏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低头的时候蓝宝石耳钉晃了晃，碎发上沾的白面粉还没拍干净。

但谁也没再动手。

接下来倒是真的安安静静包了一会儿。舒言擀皮快，陈思思包得巧，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张皮递过来、一个饺捏好放回去，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陈母在旁边看着，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饺子包了两大盘，整整齐齐地码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胖乎乎圆滚滚的，三种馅分别做了不同的花边区分。舒母下了一锅先煮着，热水翻腾起来，白胖的饺子在锅里沉沉浮浮。

年夜饭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红烧鱼、糖醋排骨、白灼虾、香酥鸭、四喜丸子、清炒时蔬、凉拌海蜇，还有一大盆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饺子。舒父开了一瓶红酒，又给陈父倒了杯白酒，两个男人碰了碰杯，笑着说了句"过年好"。

所有人落了座，陈思思刚好坐在舒言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舒言已经悄悄给她夹了三个虾仁馅的，个个饱满完整。她拿筷子戳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舒言立刻把凉水杯推过来，没说话，嘴角微微弯着。

电视里春晚还没开始，正放着热闹的春节序曲。窗外天色完全暗了，远处时不时窜起几束烟花，炸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又慢慢散下去。

舒父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天是除夕，难得两家人聚在一起。过去一年大家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来年也一样。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果汁的、红酒的、白酒的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笑声。

菜吃到一半，舒母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红包："来来来，发红包了！"她笑眯眯地先塞了一个到陈思思手里，厚厚的一叠，"思思，这是阿姨给你的压岁钱，好好学习、天天开心。"

陈思思连忙推辞："阿姨我快成年了——"

"那也是小孩！"舒母不由分说把红包拍进她掌心，"拿着，不拿阿姨不高兴。"

舒父也递了一个红包过来，比舒母那个薄一点，但捏着沉甸甸的，明显是放了张卡之类的东西。陈思思推了两个来回没推掉，只好红着脸收下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阿姨。

接下来陈父陈母也拿出红包，先给了舒言一个："阿言，叔叔阿姨祝你前程似锦，学业顺利。"舒言接过来认真地道了谢，然后侧过头看了陈思思一眼。

陈思思正低头把舒母给的红包塞进外套口袋里，忽然感觉手心里被塞进来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薄薄的红包，上面没有字，但捏着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张卡。

她转头看他，舒言正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红烧鱼放到自己碗里，脸上表情淡淡的，耳朵尖却红透了。

"你干嘛——"陈思思压着声音。

"压岁钱。"他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她碗里，"小孩收着。"

陈母在桌子对面悠悠地开口："阿言，你给思思塞什么了？我可看着呢。"

满桌人都笑起来，舒言耳根更红了，端起酒杯佯装喝水。陈思思把红包飞快地塞进口袋深处，低头咬了一口饺子，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饭后大家转移到客厅看春晚，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蜜饯和切好的水果。舒母泡了一壶新茶，陈父和舒父坐在沙发两头聊着明年的出行计划，陈母和舒母凑在一起翻手机相册，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

陈思思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橙汁，电视里正演到一个小品，她笑得肩膀轻轻抖。舒言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隔了半米的距离，但手肘搁在膝盖上微微往前探着，姿态是随时可以俯身过去的弧度。

窗外忽然炸开一串格外响亮的烟花，红色的、金色的、蓝色的流光铺了半边天。陈思思仰头去看窗外的夜空，蓝宝石耳钉在烟花的光里折射出一片碎星似的光芒。

舒言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花苞头有点散了，碎发从耳边垂下来，眼底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焰火，嘴角是弯的，整个人暖融融地陷在除夕夜的灯火里。

他没有出声叫她。

只是也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热闹的天幕，和她看同一片烟花。

客厅里热闹的声响混着电视里的歌舞，红梅的香气淡淡地浮在暖空气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思思摸出来看，是他发来的消息，就在她身后半米的距离，却要用文字说给她听：

"新年快乐。今年很好，明年也会很好。"

她低下头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回头望了他一眼。舒言正看着电视，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轮廓分明，唇边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转回去，打了几个字，按了发送。

"嗯。明年也要一起过年。"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舒言低头看了一眼，唇角的那丝笑意终于彻底漾开了。

窗外烟花还在接连不断地升起，红色的光一阵一阵地涌进来，铺在茶几的红桌布上，铺在满屋子的笑声和茶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