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除夕

除夕一早，陈思思的闹钟还没响，她自己先醒了。

窗外天光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哪个心急的小孩在楼下偷偷放了一挂小鞭。她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晨光，落在她枕边摊开的那件红裙子上。

那是她年前特意挑的，正红色千金感连衣裙，娃娃领、泡泡袖，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腰间一条细细的黑色丝绒带打了个蝴蝶结。她把裙子挂在衣柜最外面挂了整整一周，每天路过都要摸一摸料子。

今天终于能穿了。

陈思思起来洗漱完，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护肤、拍水、涂面霜，又拿出一支平时不怎么用的唇釉，薄薄地涂了一层，抿了抿，镜子里的人气色好得不像话。头发她梳了两个低低的丸子头，别了一对珍珠发夹，额前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既乖巧又精致，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陈母敲了两次门催她出来吃早饭，第三次推门进来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足有五秒钟，然后缓缓转头朝客厅喊了一嗓子："老陈，你来看你闺女。"

陈父端着粥碗走过来，探头一看，手里的粥差点洒了。

"……好看。"他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又补了一句，"就是穿这么少会不会冷？你那叫外套在哪？"

陈思思笑着从身后拎出一件杏白色的羊绒大衣披在肩上："带着呢，不会冷。"

一家人吃完早饭，把昨天准备好的礼物一一搬上车。陈思思抱着那个无人机的礼盒坐在后座，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生怕压坏了角。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她忽然有点紧张，手指绕着裙边缠了一圈又一圈。

陈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又不是第一次去，怎么还紧张上了？"

"……谁紧张了。"陈思思把脸别向窗外。

舒家住在城东座四合院里，车位已经留了一个给他们。陈思思下车的时候望了一眼里面的窗户，窗帘拉开着，能看到里面暖融融的灯光和晃动的身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礼盒跟在父母身后进去了。

门被敲响，门就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舒母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羊绒开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戴了对翡翠小坠子，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她一把拉过陈思思的手，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她那两个花苞头和红裙子上停了很久，然后笑容绽得比门口的福字还灿烂。

"哎哟喂……思思今天怎么这么好看。"舒母拉着她的手不撒开，扭头朝屋里喊，"阿言你快出来看看！"

舒言从客厅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薄毛衣和米色的长裤，头发打理过，整个人温柔又妥帖。但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身上时，他所有准备好的得体都化成了微微一怔。

陈思思站在门廊的光里，红裙子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两个花苞头俏皮又乖巧，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礼盒，正仰头看他，眼里的光比门外的太阳还亮。

舒言张了张嘴，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进来吧。"

舒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陈思思往客厅走："来来来，外面冷，先进来暖和暖和。阿言你愣着干什么，给思思倒杯热茶呀！"

客厅布置得格外用心，沙发换了新的米白色套子，茶几上摆着干果点心，电视旁边那盆红梅开得正好。舒父正在阳台上挂灯笼，听见动静走出来，笑着跟陈父握了握手："来了来了，快坐，今天天气好，正适合过年。"

两家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很快摆满了热茶和干果碟。陈思思刚把礼盒放在脚边，舒母已经坐到了她身侧，从旁边拿出两个精致的袋子，一个奶昔粉色的羊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另一个是锦缎小盒，打开来一对金手镯嵌在丝绒里，细巧秀气，中间坠着小金珠，晃一晃能听见细细的铃音。

"思思，这是阿姨给你的新年礼物。"舒母把两个袋子都塞到她怀里，语气不容拒绝，"围巾你出门围着，颜色衬你。手镯戴上，过年喜庆，女孩子戴金子寓意好。"

陈思思愣了一瞬，低头看着怀里沉甸甸的礼盒和那对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的金镯子，连忙抬头摆手："阿姨这太贵重了，我——"

"不贵重不贵重。"舒母握住她的手，把金手镯取出来就往她手腕上套，动作利落得像早演练过好几遍，"你看，多好看，小姑娘戴着多精神。不许推。"

陈思思推不掉，红着脸把镯子戴上了。手腕上微微一坠，小金珠晃了晃，确实好看。她抬头看了舒言一眼，他正端着茶杯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眼里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

陈母陈父也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了出去。三十年的茅台和汝窑主人杯让舒父连连摆手说"太客气了"，天青釉的杯子舒母一拿到手里就爱不释手，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连称赞釉色漂亮。

舒言趁大人们热闹寒暄的空当，走到陈思思旁边，递给她一个黑天鹅的丝绒小盒。盒子不大，掌心就能托住，上面有一串烫金的字母。

"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陈思思接过盒子，指尖轻轻掀开盖子。丝绒里躺着一对蓝宝石耳钉，切面干净透亮，在灯光下折射出深海一样的蓝光，周围镶了一圈细细的碎钻，小巧精致却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

她抬头看他，嘴巴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舒言补了一句："你皮肤白戴这个，好看。"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但脸上还撑着一副淡定的表情。

陈思思把耳钉取出来对着耳朵比了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弯腰把脚边那个无人机的礼盒抱起来塞到他怀里："这个给你的！你不许嫌弃我买的便宜。"

舒言低头拆开一看，目光在"热成像""激光测距""续航四十五分钟"的型号参数上一扫，整个人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头看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你把那个型号的官网页面收藏了多久？"

"……没几天。"陈思思别过脸，耳朵红了。

舒言抱着那个大礼盒，低头笑了，喉咙里压着一点闷闷的声响。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耳边还没戴上去的蓝宝石耳钉，指尖微凉，声音很轻："我给你戴上。"

大人们在客厅那头聊得热火朝天，舒母正拉着陈母看阳台上挂的红灯笼，舒父在泡那罐金骏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陈思思微微偏过头，露出耳垂，舒言俯身把蓝宝石耳钉轻轻穿过她的耳洞，指腹擦过耳廓时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另一只也戴好了。

她转过头看他，蓝宝石在耳畔微微晃动，衬着红裙子和花苞头，乖巧又惊艳。舒言看了她三秒，然后别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耳根红得藏都藏不住。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放了第二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声响炸开在清冷的空气里。屋里暖意融融，红梅的香气混着茶香，舒母在喊"快过来包饺子啦"，陈思思拉了拉舒言的袖子，两个人往厨房那边走。

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铺了红桌布的茶几上，给满屋子的礼物盒子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