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妃的手段很快便来了。
不是明面上的刁难,而是温水煮青蛙。
长乐宫的份例,今日少了一斤炭,明日缺了两匹布。送来的饭菜,常常是凉的,甚至是馊的。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见风使舵,对这位大公主也是阳奉阴违,连扫地的扫帚都经常“忘了”给。
青禾气得偷偷抹眼泪,江云青却只是淡淡看着。
“公主,再这样下去,冬天还没过完,咱们就得冻死饿死在这宫里了!”青禾红着眼眶,“要不,咱们去告诉陛下吧!”
“告状?”江云青冷笑一声,“青禾,你记住。在帝王眼中,家务事永远比不上前朝事。我去告状,说柳贵妃克扣我几斤炭?陛下只会觉得我斤斤计较,难当大任。”
“那我们就这么忍着?”
“忍,是为了磨刀。”
江云青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面容清丽,虽有些营养不良的苍白,却掩不住那一身清冷傲骨。
“备车,去中宫。”
青禾一愣:“去中宫?可是皇后娘娘素来不问世事,且身子也不好……”
“正因她身子不好,且无子嗣,才是最好的盟友。”江云青整理好衣襟,眼神坚定,“柳贵妃如今风头正盛,皇后便是她最大的眼中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中宫,清冷幽静。
皇后慕苏语听闻大公主求见,颇为意外。她这个皇后当得憋屈,柳贵妃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这位刚回宫的大公主,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上门。
“儿臣参见母后。”
江云青行大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起来吧。”皇后靠在软榻上,面色有些苍白,语气却温和,“大雪天的,怎么跑来了?”
“儿臣听闻母后凤体违和,心中不安,特意熬了些补汤送来。”江云青接过青禾手中的食盒,亲自端了过去,“这是儿臣在乡野时学的方子,虽不名贵,却最是养人。”
皇后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心中微动。
在这冰冷的后宫,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真心实意地关心过她了。
“难为你有心。”皇后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底。
两人闲聊了几句,江云青言语得体,既夸赞了皇后的贤德,又隐晦地表达了自己身为女儿对母亲的孺慕之情。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懂事的少女,心中怜惜更甚。
“你刚回宫,可还习惯?”皇后轻声问道。
江云青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儿臣一切都好。只是……许是儿臣不懂规矩,近日宫中管事说库房紧缺,长乐宫的份例便减了些。儿臣年轻,受得住冷,只是怕冻坏了母后赏赐下来的那些古籍。”
她没有告状,没有哭诉,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但皇后是什么人?那是中宫之主,这点弯绕听得懂。
柳贵妃克扣大公主的份例,这不仅是欺负一个孩子,更是在打她这个皇后的脸!
皇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竟有此事?”皇后放下汤碗,语气沉了几分,“你是皇家公主,份例皆有定制,谁敢克扣?”
“许是下人办事不力……”江云青连忙道,“母后莫要为了儿臣动气。”
“这不是为了你。”皇后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这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若连公主的份例都能随意克扣,这后宫还要不要体统了?”
江云青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母后。”
“你放心住着。”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缺了什么,直接让人来中宫取。我看谁敢再多嘴。”
走出中宫时,雪下得更大了。
青禾兴奋地搓着手:“公主!皇后娘娘答应了!咱们以后不用受气了!”
江云青抬头看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只是第一步。
她借皇后的手,不仅解决了生存问题,更是在柳贵妃和皇后之间,钉下了一颗钉子。
柳贵妃,这宫里的水,我帮你搅浑了。
第四章 朝堂风云
有了皇后的庇护,长乐宫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但江云青知道,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后宫,而在前朝。
柳贵妃之所以能横行无忌,是因为她的父亲柳承业是中书令,手握重权。想要彻底扳倒柳家,光靠后宫争宠是不够的,必须在朝堂上动刀子。
这日,帝王驾临中宫用晚膳,江云青恰好在旁侍奉。
“听闻你近日在看《大曜律》?”帝王翻看着奏折,随口问道。
江云青正在布菜,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愚钝,不通女红诗书,只觉得律法一道,字字珠玑,便试着读了几页。”
“哦?”帝王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你觉得,这律法之中,哪一条最重要?”
这是一个陷阱题。
答“杀人偿命”显得浅薄,答“君权神授”显得谄媚。
江云青放下筷子,沉吟片刻,轻声道:“儿臣以为,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帝王手中的朱笔一顿。
“为何?”
“律法之威,在于公正。若亲贵犯法而不究,则律法废,民心散。”江云青抬起头,目光坦然,“儿臣虽不懂朝政,却也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柳家……近日似乎有些太张扬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帝王的心坎上。
最近朝中关于柳承业结党营私的弹劾奏折确实多了起来。
帝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深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陛下,中书令柳大人求见。”
帝王眉头微皱:“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说是……有要事启奏。”
江云青心中一动,悄悄退到了屏风后。
片刻后,柳承业走了进来。
“臣参见陛下。”柳承业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居功自傲的味道。
“爱卿平身。这么晚入宫,所为何事?”
“陛下,”柳承业沉声道,“臣听闻,近日有人在背后议论臣结党营私,败坏朝纲。臣惶恐,特来请罪。”
这是以退为进。
帝王淡淡道:“爱卿是朕的肱股之臣,朕自然是信你的。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不必放在心上。”
“陛下信任,臣感激涕零。”柳承业话锋一转,“只是,臣听说,这些流言,似乎是从后宫传出来的。尤其是那位刚回宫的大公主,似乎对臣颇有微词。”
帝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爱卿的意思是?”
“公主金尊玉贵,不宜听信谗言。”柳承业语气阴冷,“臣以为,公主既已回宫,便该好好教导。若任由她在后宫干政,只怕……会坏了皇家规矩。”
屏风后的江云青,手指微微收紧。
好一个柳承业。
这是要把脏水泼到她身上,顺便给帝王上眼药,暗示她“干政”。
帝王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屏风的方向。
“朕的女儿,朕自会教导。”帝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至于前朝的事,爱卿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后宫之事,就不劳爱卿费心了。”
这是逐客令。
柳承业脸色一变,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退下。
待柳承业走后,帝王走到屏风前,看着走出来的江云青。
“你听到了?”
“儿臣知错。”江云青跪下,“儿臣不该妄议朝政。”
“起来。”帝王伸手虚扶了一把,“你没错。柳家势大,确实该有人敲打敲打。”
他看着江云青,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流落民间多年,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敏锐。她不像是一个在乡野长大的丫头,倒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政客。
“你刚才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朕记住了。”帝王转身走回案前,“下去吧,好好读书。这宫里,不缺一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公主,但缺一个能看清局势的明白人。”
江云青心头一震。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帝王对柳家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而她,成功地在帝王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走出中宫,寒风依旧凛冽。
江云青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柳贵妃宫殿那通明的灯火。
柳承业,柳贵妃,江梦莹。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