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三年的秋天,皇帝率众前往木兰围场秋猎。
这是苏瓷入宫后第一次出京。车队浩浩荡荡从紫禁城出发,走了五天,到了围场。沿途扎营的时候,苏瓷的帐篷被安排在御帐旁边,近得能听见康熙在里面咳嗽的声音。
翠屏一边铺床一边念叨:“娘娘,明儿秋猎,各宫的娘娘们都去观猎,您也去吧?”
苏瓷坐在榻上看书:“不去。”
“可是皇上专门让人传话,说请您去。”
苏瓷翻过一页书,没接话。
翠屏叹了口气,不敢再说了。
第二天一早,围场上旌旗猎猎,号角声震天。康熙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后跟着诸皇子、王公大臣和八旗将士。看台上坐满了后宫嫔妃和蒙古王公的女眷,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苏瓷没有去。
她一个人在帐篷里看书,看了半个时辰,觉得闷,便走出帐篷,沿着营地边的小路慢慢走。秋天的围场层林尽染,远处的山峦像打翻了颜料盘,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比宫里好闻多了。
她走了一会儿,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靠着树干坐下,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就是皇贵妃?”
苏瓷抬起头,一个少年站在她面前。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猎装,腰间挂着弓箭,面容英俊但眼神锐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苏瓷不认识他。
“你是谁?”她问。
少年皱了皱眉,似乎不太习惯被人反问。他挺了挺胸:“我是胤禔。”
大阿哥。康熙的长子。
苏瓷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书。
胤褆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他在宫里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哄着的,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不当回事。
“我在跟你说话。”他说。
“我在听。”
胤褆被噎了一下,盯着苏瓷看了好几秒。他听说过这个皇贵妃,从科尔沁来的,皇阿玛一见钟情封的,宠得不得了,连后宫都不去了。他本来以为是什么狐媚子,结果眼前这个女人素衣素面,坐在树底下看书,像块石头。
“你知不知道,我额娘是惠妃?”胤褆说。
苏瓷抬起头:“知道。怎么了?”
“你不去给她请安?”
“请过了。”
胤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她确实去请过安,规规矩矩的,挑不出毛病。她就是不理人,但人家也没有义务理他。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瓷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树上,低着头看书,阳光透过松针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胤褆皱了皱眉,大步走开了。
苏瓷继续看书。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不是一个,是一群。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杏黄色猎装的少年,十六七岁,面容温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年纪相仿,一看就是兄弟。
“皇贵妃娘娘安。”领头的少年恭敬地行了一礼,“儿臣胤禩,给娘娘请安。”
八阿哥。苏瓷在宫里的见过他一次,在太后的宴席上,他坐在角落里,笑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嗯。”苏瓷点了点头。
胤禩身后的人依次行礼。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一群少年站在一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各有各的气韵。
苏瓷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人没有行礼。那个少年站在最后面,穿一身深蓝色的猎装,身材瘦削,面容清冷,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卑不亢,只是微微颔首。
胤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那是四哥。他不爱说话,娘娘别见怪。”
四阿哥胤禛。
苏瓷想起康熙问过她的话——“你觉得老四如何?”她当时说“他像你”。现在看着这个少年,她更确定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种“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的劲儿,很像。
“娘娘在这里看书,倒是个清净的地方。”胤禩笑着说,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娘娘读的是……拉丁文?”
苏瓷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眼睛真尖。
“嗯。”
“儿臣听说娘娘精通多国文字,一直想请教,又怕打扰娘娘。”胤禩的语气谦逊而得体,“今儿巧了,不知娘娘可否指点一二?”
苏瓷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他在宫里长大,母亲出身不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就是这份滴水不漏。
“今天不行。”苏瓷说,“我在看书。”
胤禩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那改日儿臣再去承乾宫给娘娘请安。”
他带着兄弟们走了。胤禛走在最后面,经过苏瓷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拉丁文,”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南怀仁教过我一些。但他说我发音不对。”
苏瓷抬头看了他一眼。
胤禛没有等她回答,径直走了。
苏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八弟不一样。八弟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是精心计算过的。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只是因为他想说。
她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一章看完,合上书准备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康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小路的那一头,手里牵着马,正看着她。
他身上还穿着猎装,靴子上有泥,弓箭挂在马鞍上,显然是刚从猎场下来的。他看着苏瓷,目光从她手里的书移到她身后的松树,又移回她脸上。
“朕找了你好一会儿。”康熙走过来,“翠屏说你出来了,朕还以为……”
他没说下去。苏瓷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她又去跳湖。
“我只是出来看书。”苏瓷说。
康熙看了看她靠着的那棵松树,又看了看远处围场上飘扬的旗帜,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老八刚才来找你说话了?”
苏瓷点头。
“他说什么了?”
“说要跟我学拉丁文。”
康熙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老八这个人,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但你知不知道,他学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苏瓷没回答。
“是为了让人喜欢他。”康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从小就是这样,讨好所有人。太后、朕、大臣、兄弟,谁都不得罪。”
苏瓷想起胤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想起他笑得恰到好处的嘴角,忽然觉得有点累。
“活得累。”她说。
康熙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觉得老四呢?”他又问。
苏瓷想了想,说:“他不讨好任何人。”
“那你觉得,不讨好任何人的人,和讨好所有人的人,哪个更难?”
苏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书抱在怀里,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叶子红得像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皇上,”她说,“您问了我两个问题了。我能不能问您一个?”
康熙挑了下眉:“你问。”
苏瓷转过头看着他:“您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康熙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秋日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因为朕想知道,你看人的眼光。”他说,“朕看了一辈子人,有时候也看不准。但你不一样,你不带私心。你看一个人,就是看那个人本身。”
苏瓷垂下眼帘:“我看人也不一定准。”
“但你不骗自己。”康熙说,“这就够了。”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天朕要去打围,你跟朕一起去。”
“我不会骑马。”
“朕带你。”
苏瓷抬头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几点?”
康熙愣了一下,没听懂“几点”是什么意思,但猜到了她的意思。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卯时。朕来接你。”
他策马走了。苏瓷站在松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散。
风吹过来,她抱紧了手里的书。
翠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娘娘!您怎么在这儿?奴婢找了您半天!”
“看书。”苏瓷说。
翠屏看见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发现她家娘娘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不是笑,不是不笑,而是一种……柔和。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的一点水光。
“娘娘,”翠屏小心翼翼地说,“您刚才是在等皇上吗?”
苏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营地走。
翠屏跟在后面,看见她家娘娘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