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连着五天没来承乾宫。
第一天,翠屏说:“皇上可能太忙了。”
第二天,翠屏说:“皇上肯定是有大事。”
第三天,翠屏不说话了,只是时不时往宫门口看一眼。
第四天,翠屏忍不住了,偷偷跑去打听。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在苏瓷面前转来转去,欲言又止。
苏瓷翻过一页书:“想说什么就说。”
翠屏咬了咬嘴唇:“娘娘,奴婢听说……皇上这两天去了宜妃娘娘那儿。”
苏瓷的手指没停,又翻了一页。
“就这?”她说。
翠屏瞪大了眼睛:“娘娘,您不着急?”
“着急什么?”
“皇上以前天天来咱们承乾宫,现在去别人那儿了,您……”
苏瓷放下书,看着翠屏。翠屏被她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上了嘴。
“他是皇帝,”苏瓷说,“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苏瓷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退出去了,在门口小声跟芳草嘀咕:“娘娘到底在不在乎啊?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芳草说:“我也看不明白。”
苏瓷听见了,没有反应。
她继续看书,看到傍晚,把书看完了一本,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新的。
第五天晚上,苏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夜风凉了,海棠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只有细细的一道,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翠屏拿着披风出来,给她披上。
“娘娘,回去吧,天凉了。”
苏瓷没动。她看着那道细细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翠屏没听懂的话。
“他说他在上面等。”
翠屏一愣:“谁?等谁?”
苏瓷没有解释,转身回了殿内。
第六天,康熙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传,就那么走进来了,和以前一样。但这次他没有穿龙袍,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常服,头上也没有戴朝冠,只束了一条发带,看起来不像皇帝,像个普通的旗人贵族。
苏瓷正在写字。不是练书法,是在抄一本残缺的医书。太医院的藏本少了几页,她凭记忆把缺失的部分补上。
康熙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写最后一页。
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的字,”他说,“不像女人写的。”
苏瓷没抬头:“哪里不像?”
“太硬了。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苏瓷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五天不见,他瘦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下巴的线条也更分明。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皇上瘦了。”苏瓷说。
康熙挑了下眉。这是他第一次从苏瓷嘴里听到一句有点像关心的话。
“你看出来了?”他说。
“很明显。”
康熙笑了一下,在苏瓷对面坐下。翠屏端了茶上来,退下去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几天在忙什么?”康熙问。
“抄书。”
“朕让人给你找的书,够看吗?”
“够。”
康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苏瓷,目光比平时沉了一些。
“你就不好奇朕这几天在做什么?”他问。
苏瓷看着他,说:“皇上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
康熙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而是那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命的笑。
“苏瓷,”他说,“你知不知道,朕这几天为什么没来?”
苏瓷没说话。
“因为朕在怕。”康熙说。
苏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朕怕天天来,你会烦。朕怕来得太勤,你觉得朕在盯着你。朕怕你刚说了一句‘暂时不会死’,朕就逼得太紧,你又缩回去了。”康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天的事,“朕想了五天,想不出来该怎么办。所以朕就来了。”
他看着苏瓷,眼神里有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怎么靠近一个人的小心翼翼。
苏瓷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抄完的那几页纸。纸上的字确实很硬,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刀刻的。她写字从来不加任何修饰,因为不需要取悦任何人。
“皇上,”她抬起头,“您不用想那么多。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康熙看着她:“那你呢?你想让朕来吗?”
殿内安静了。
翠屏在外面竖着耳朵听,大气都不敢出。
苏瓷看着康熙,康熙看着她。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我不知道。”苏瓷说。
这是真话。
康熙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不知道也行,”他说,“朕就当你想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老五这两天念叨你,说想来又怕打扰你。朕跟他说,想来就来,你皇贵妃娘娘不嫌烦。”
苏瓷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面部肌肉一个极其细微的运动,但康熙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翠屏冲进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娘娘!皇上来了!皇上终于来了!”
苏瓷看了她一眼:“他很忙,不来也正常。”
“但他还是来了呀!”翠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苏瓷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抄的那几页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翠屏凑过去看,苏瓷已经把纸折起来了。
“娘娘写了什么?”
“没什么。”
翠屏不信,但不敢再问。
苏瓷把那张纸夹进书里,放在枕头底下。
纸上写的是:再说。
谁再说?说什么?翠屏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