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

车队抵达紫禁城的那天，下着小雨。1

苏瓷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有人在她头顶撑开了一把伞。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个面生的太监，穿着体面，笑容恭敬。

“皇贵妃娘娘，奴才梁九功，奉皇上之命来接您入宫。”

苏瓷点了点头，跟着他走。

她从侧门进了宫，一路上没有见到什么人。红墙黄瓦，甬道深长，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巷里回荡。苏瓷走得很安静，不左顾右盼，不问这问那，仿佛她不是第一次进这座皇宫，而是已经走过千百遍了。

梁九功在前面引路，心里直打鼓。

他在康熙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头回进宫的，没有一个不紧张的。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小心翼翼，有的故作镇定但手在抖。这位倒好，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娘娘，这就是承乾宫了。”梁九功在一座宫门前停下来。

苏瓷抬头看了看匾额，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精致。正殿、东西配殿、后殿，一应俱全。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这个季节叶子正绿，雨水打在叶片上，沙沙作响。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黑压压的，齐声喊：“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苏瓷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跪着的人，停了两秒。

“起来吧。”她说。

然后走进了正殿。

梁九功跟进来，指着一个穿绿衣裳的宫女说：“娘娘，这是皇上给您挑的掌事宫女，叫翠屏。人机灵，手脚也利索。”

翠屏跪下来磕头：“奴婢翠屏，给娘娘请安。”

苏瓷看了她一眼，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周正，眼神还算干净。

“嗯。”

梁九功又指了另一个：“这是芳草，管娘娘的衣物首饰。这是……”

“够了。”苏瓷打断他，“留这两个，其他人都出去。”

梁九功张了张嘴，想说皇贵妃按规制该配多少多少人，但看着苏瓷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是。”

人都退出去之后，苏瓷在榻上坐下来，环顾四周。承乾宫的正殿比她想象的大，家具是紫檀的，帐子是缂丝的，桌上摆着汝窑的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花。

翠屏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

“娘娘，这是皇上让人送来的龙井，说是今年新贡的。”

苏瓷端起茶盏，闻了闻，喝了一口。

“好喝吗？”翠屏试探着问。

“还行。”

翠屏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当天下午，后宫就来人了。

先是惠妃纳喇氏。她是大阿哥胤褆的生母，在宫里资格最老，位分也最高。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首饰，笑盈盈地走进来，看苏瓷的眼神却带着审视。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惠妃屈了屈膝。

苏瓷坐在主位上，没动。

“免礼。”

惠妃直起身，上下打量了苏瓷一番，笑着说：“早听说皇贵妃娘娘生得好看，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不及真人万一。”

苏瓷没有接话。

惠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自己圆了回来：“娘娘从科尔沁来，一路上辛苦了吧？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惠妃点了点头，目光在苏瓷脸上转了两圈，“娘娘刚入宫，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吩咐奴才们。咱们姐妹往后常来常往，日子就好过了。”

苏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惠妃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位皇贵妃似乎没有留她用膳或者继续聊天的意思，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那……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惠妃又屈了屈膝，转身走了。

她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荣妃马佳氏来了。荣妃是三阿哥胤祉的生母，性子比惠妃温和些，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她说了几句客气话，苏瓷依旧是“嗯”“哦”“知道了”三连，荣妃也讪讪地走了。

然后是宜妃郭络罗氏。宜妃是五阿哥胤祺的生母，性子爽利，说话也直。她一进门就笑了：“哟，娘娘这儿可真素净。”

苏瓷看了她一眼。

宜妃自顾自地坐下，说：“娘娘别嫌我说话直，您这屋里连个摆件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刚搬进来呢。”

“刚搬进来。”苏瓷说。

宜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娘娘倒是有趣。”

苏瓷没有觉得自己有趣。

宜妃坐了没多久也走了。她走之后，翠屏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宜妃娘娘性子直，说话没什么恶意。”

苏瓷“嗯”了一声。

“还有几位贵人、常在，想给娘娘请安，您看……”

“不见。”

翠屏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娘娘刚入宫，多见见人对您有好处”，但对上苏瓷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是。”

入夜后，康熙来了。

他没有提前让人通传，就那么走进了承乾宫。翠屏和芳草吓了一跳，跪了一地。苏瓷坐在窗前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康熙站在门口，身上的龙袍还没换，显然是刚从乾清宫过来的。

“听说你今天见了惠妃她们？”康熙走进来，在苏瓷对面坐下。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康熙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朕问你，她们怎么样。”

苏瓷想了想，说：“惠妃想试探我，荣妃想讨好我，宜妃想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康熙挑了下眉：“你看出来了？”

“不笨都看得出来。”

康熙笑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瓷在烛光下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那你觉得，她们会喜欢你吗？”康熙问。

苏瓷翻过一页书，头都没抬。

“我又不要她们喜欢。”

康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苏瓷意外的话。

“那你要朕喜欢吗？”

苏瓷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康熙看见了。

他没有追问，站起来说：“早点休息。”然后走了。

苏瓷坐在窗前，手里的书停在那一页，很久没有翻动。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海棠叶上，沙沙沙沙，像一个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