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之王的注视

托比欧躲在自己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超话私信还停在那。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在杜王町订过卫衣、收件人填过另一个日本人的名字、这个日本人叫广濑康一。这个荒木庄扫地工连这些都翻出来了。

他本人对广濑康一仅有的印象就是以前帮助过乔鲁诺杀死了老板的一个手下，并且还知道此人也住在日本杜王町。因为迪亚波罗说不想暴露自己的位置，所以将位置填到了广濑康一

托比欧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木板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不知道广濑康一是谁、在哪、做什么的，甚至分不清这个人跟“杜王町”“替身使者”有没有关系。对方甩出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名字，同时暗示他的旧地址跟这个名字绑在一起——这本身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安。迪亚波罗杀人如麻、不留活口，万一有人找到了那个地址，广濑康一变成了追踪的起点，更麻烦的是广濑康一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被当作活靶子用。

迪亚波罗在意识深处沉默，像一尊石头。

托比欧蜷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十秒过去，三十秒过去，一分钟。老板没有出来。但他知道今晚的事不会就此算了。

凌晨时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了。

DIO坐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上，金色外套的领口敞着，里面黑色高领衫在灯光下融进身后的影子。普奇站在茶几对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偏蓝色光把他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托比欧最后走进来，赤着脚，脚步声没有，粉色刘海遮着半个额头，雀斑比往日更明显。

DIO没有看他。目光定在茶几上的记事本。

“说吧。”

托比欧让广濑康一这四个字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普奇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吉良吉影从走廊尽头无声走来，杀手皇后在身后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广濑康一，杜王町葡萄丘高中毕业，替身回音，三阶段变形。”吉良吉影在餐桌边坐下来，手里没拿东西，“接受空条承太郎委托，2001年前往意大利调查DIO的儿子乔鲁诺·乔巴拿。”

托比欧愣住了。“DIO的儿子？”

乔鲁诺·乔巴拿，DIO之子，第五部主角，黄金体验的持有者。托比欧当然知道这个人——迪亚波罗差点毁在乔鲁诺手上。不，不是差点，是已经毁在乔鲁诺手上了。永无止境的死亡循环，意大利黑帮“热情”组织的覆灭，迪亚波罗此刻只能躲在这具残破肉身里的根源，全部拜乔鲁诺所赐。广濑康一是乔鲁诺的盟友。至少曾经是。至少在他来意大利调查那段时间里，他和乔鲁诺并肩作战过。

“荒木庄扫地工”在他面前提起广濑康一时，不是在提醒他地址旧了——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跟乔鲁诺的故事。

这下客厅彻底安静了。

卡兹靠在走廊拐角处的墙上，赤脚踩木地板。长发散着，深色家居外套敞着怀，露出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白。站没站相，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接近于无。

“你这些年一直在用脑内那点零碎记忆应付自己，从没有问过老板——那个广濑康一到底是什么来路。”DIO的声音不高，透过光一层层递过来，“你也从没有告诉过老板，你的旧包裹收件人填过一个日本人的名字。因为你知道那四个字一旦被迪亚波罗听见——”

“他会杀了他。”托比欧的声音小到蚊子都听不清。

“他会连广濑康一、广濑康一的家人、广濑康一的邻居一起杀光。”普奇替他把后半句说完，语气平淡，光从背后打的阴影落在桌面上。

托比欧紧紧攥着粉色卫衣的袖口，半晌没再说话。

迪亚波罗接管身体是九秒之后的事。

前两三秒只是沉默的延续，他的身体在沙发上微微后仰，两只手重新搭在沙发扶手上，从蜷缩的姿态一点点打开了。外套袖口被撑得绷紧。

第四五秒脸上的雀斑还没消失，但嘴角不再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站在走廊里的灯光照到他的侧脸，瞳孔的颜色从柔软的棕向深调转变，从边缘开始往里渗，像一个缓慢的水墨过程。

第六七秒粉色的头发垂落的角度变了，不是发型变了，是头骨在没有增大的情况下，下颌线条清晰了一点点，小孩子那种圆润在灯光的明暗交界线里逐渐收拢。迪亚波罗把托比欧挤回了意识深处——不是切换，是他直接从深处接管这具身体。

他睁开眼睛。不是托比欧的眼睛。三角高光在瞳孔最深处浮现，暗沉的、尖锐的、不折射任何外界光源的三角形，像嵌在虹膜里的烙印。

普奇下意识后退了一步。DIO没有动。

迪亚波罗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客厅，在DIO脸上停了两秒。在普奇身上停了一瞬。经过吉良时不作停留。最后落在卡兹脸上——卡兹仍然靠墙站着，两手插兜，赤脚，长发散着，正面无表情地打量他。

迪亚波罗嗤笑了一声。

“托比欧说广濑康一收到过他的包裹。”他的声音从低处往上走，没有托比欧那种软糯和迟疑，每一个字都像从水泥地上拖过去的铁器。

DIO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那是十年前的旧地址。”

“十年前。杜王町。一个调查过乔鲁诺、和承太郎站在一起的替身使者。”迪亚波罗讥讽地裂了咧嘴角，“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收快递。但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快递单上——”

“他不知道托比欧。”DIO打断他。

“我说的是——有人翻出了这个陌生人的快递记录。”

迪亚波罗收起嘴角，抹掉那个笑。

“他在网上跟我聊了三个月，从音乐聊到天气，从卫衣聊到超话那些同人图。没有对我提出过任何要求，没暴露任何敌意。时间、地点、节奏，全都拿捏得很好。”

DIO放下咖啡杯，铜勺碰在杯沿发出一声轻响。“让你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粉丝在喜欢你。”

迪亚波罗说，托比欧需要的不是真相，托比欧需要的只是被喜欢的幻觉。他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从荒木庄扫地工给你发的第一条私信开始。从夸你唱歌好听，到问你的卫衣哪里买。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精心编排过，而你全都接住了，全都吞进去了，全都——甘之如饴。要我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他躲在屏幕后面用三个月弄清了托比欧的全部喜好，而你甚至不知道他的脸。

“托比欧的事需要你来解释？”迪亚波罗的声音冷下来。

“我来给你解释广濑康一。”吉良吉影的声音从餐桌边响起，平板没有什么起伏。

“SPW财团在2001年前后招募过广濑康一，让他去意大利协助波鲁纳雷夫调查箭的下落。承太郎委托他多查了一个人——DIO的儿子乔鲁诺。广濑康一的任务跟迪亚波罗本人没有直接关系，但他待的那不勒斯是热情组织的地盘。他见过乔鲁诺，和乔鲁诺一起战斗过，由此得知了老板这个人的存在。”

“然后呢。”迪亚波罗的声线平滑得像用刀背抹过的水面。

“然后他回了日本，任务结束。整个事件里他没有见过你，也没有见过托比欧。”吉良吉影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亮度调到最低，客厅的暗色里只有一束幽暗的背光，“但是广濑康一的住宿登记、消费记录、交通工具票根——足够拼出一个精确的时间轴。有心人用广濑康一来戳托比欧，因为这是广濑康一和意大利之间唯一的连接点，迪亚波罗的过去。”

迪亚波罗盯着屏幕，眼睛里的三角高光一直不熄。

“所以那个人根本不是广濑康一。他只是借了广濑康一的壳子来测试托比欧的反应。他不关心我的过去，他只想知道托比欧会不会被这个名字引爆——顺便摸一摸，迪亚波罗的底在哪。”

“而你刚才的反应已经够了。”DIO的声音不高。

迪亚波罗的目光转向DIO。“你想怎样？”

“轮不到你来审我。”

“你说的对。”DIO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迪亚波罗面前，高出他近一个头，“那个人选广濑康一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他的下一张牌在等着我们。”

迪亚波罗缓缓站起来，粉色头发在灯下凝成一团暗哑的色块。两人的身高差距在站立的姿态里被拉大，迪亚波罗需仰头才能看到DIO的脸，那个姿态在他的眼神里转化成一种收敛的、冷静的、计算性质的打量。

普奇把手背在身后，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吉良吉影没有退也没有进。他坐在餐桌后面，把杀手皇后控制在刚好能覆盖身后窗玻璃的位置，不多不少。他不能确认迪亚波罗下一秒会怎样做，只知道穿粉色卫衣的这个同乡极度危险。

卡兹仍然靠在墙上，歪着下巴。迪亚波罗的视线与卡兹在半空中交错。卡兹没移开目光，过了三秒闭了一下眼。不是回避视线，是“关我什么事，但你可以继续表演”。

迪亚波罗没再看他。绯红之王在本体身后浮现，破除了隐匿的伪装，在客厅暗色里露出了本身的轮廓。替身的躯体暗沉的纹理把走廊仅存的灯吸收进去，没有反光。两只眼睛在面具后面发射出同样的三角高光，一左一右，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DIO没有避开。“广濑康一已经调查过乔鲁诺，已经认识承太郎，已经跟杜王町的替身使者们组成了一个以承太郎为中心的防御体系。如果那个人不是广濑康一本人而是借用了广濑康一的壳，只需要在网上用你们的信息去刺激那个人，让广濑康一想要知道真相，让承太郎的人亲自找上门来。”

DIO的语气陡降。

“他不需要自己出手，有的是替身使者想除掉你们。这就是他的目的。”

迪亚波罗重新坐下来，粉色卫衣的衣摆垂在膝盖上方，两只手按在腿上，五指分开。绯红之王在身后缓缓消散，像一块深色的颜料在水里化开。

“你们打算怎么做？”

普奇向前走了半步。“白蛇可以通过接触提取记忆，如果那个人的IP地址还在活动，我们可以反向追踪。”

“那是平台记录，被导出不需要接触，白蛇帮不上这个忙。”吉良吉影立刻否掉，声调平淡无波。

白蛇的能力是接触式，需要摸到人或替身才能提取DISC。而此刻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躲在屏幕后面、从不露面的幽灵——白蛇根本摸不到对方，就像你永远无法用一把手术刀去切除一团烟雾里的肿瘤。

DIO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来。“广濑康一、SPW财团、承太郎，这些都是对方在利用的——只为了逼出迪亚波罗。”

“他做到了。”迪亚波罗的嘴角扯了一下。

“是的。”DIO语气平静，“但你出去了，托比欧就不会再收到这些消息。因为‘老板’出现了，这不是他能处理的事了。继续期待托比欧放你出来。”

迪亚波罗盯着他，两秒后站起来转向房间的方向。

“不要拉我进你们的团伙。我要亲自问问那个日本人。”

他的脚步在走廊拐角顿住。五指已经握住门把手，没回身但停下。“还有，告诉托比欧，少买粉色兔子，丢人。”门关上了。

走廊的声控灯灭掉。客厅里只剩下普奇笔记本电脑的呼吸灯，一下一下地闪着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