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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礼物与“我的”

他总在装凶吓我

输液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沈厌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骇人的潮红褪去了,呼吸也变得平稳。

拔针的时候,沈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沉默地看着护士熟练地撕掉胶布,抽出针头,用棉球压住针眼。姜甜在一旁看着,觉得他对自己,似乎比对别人更狠。

走出社区医院,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泛着晶莹的光。空气凛冽而清新,吸入肺腑,带着冰雪的味道。

沈厌站在台阶上,看着覆雪的地面,没动。他身上只穿了件不算厚的卫衣,外套在输液时脱下来盖在腿上了。

姜甜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围巾——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很长,很软。她踮起脚,想把围巾绕在沈厌脖子上。

沈厌低头看她,没躲,但也没配合。

姜甜够得有点吃力,手指不小心碰到他脖颈的皮肤,冰凉。她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别的,快速地把围巾绕了两圈,把他大半个下巴都埋了进去。

“你不冷吗?”沈厌哑着嗓子问,目光落在她同样暴露在冷空气里的脖子上。

“我穿了高领。”姜甜小声说,把围巾末端塞好。围巾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温暖的香气,和她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很像,是干净的皂角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感觉。

沈厌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口鼻。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在雪光和路灯下,线条有种奇异的柔和。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声音闷在围巾里,有些含糊。

“你先回去休息。”姜甜摇头,“我自己可以。”

沈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不行。

姜甜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妥协:“那你……别绕远了,从这边走,近。”

沈厌不置可否,率先走下台阶。雪地很滑,他走得很慢,脚步也放得很轻。姜甜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踩着前人留下的脚印。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细碎的雪沫。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洁白的雪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走到姜甜家小区门口,沈厌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伸手想把围巾解下来。

“你戴着吧。”姜甜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又飞快地缩回,“你感冒还没好,别又着凉。明天……明天还我就行。”

沈厌的手顿在半空。他低头看着围巾,又抬眼看看姜甜,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把手放下了。

“快进去。”他说。

姜甜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沈厌还站在路灯下,浅灰色的围巾裹着他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在夜色和雪光里,静静地望着她。

雪花又开始细细地飘落,落在他黑色的头发和肩膀上。

那一瞬间,姜甜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总是显得强大、冷漠、难以接近的沈厌,此刻站在风雪里,竟显得有些……孤独。

她朝他挥了挥手,用口型说:“快回去。”

沈厌似乎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慢慢走进了飘飞的细雪中。他的背影挺直,却又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疲惫。

姜甜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跑进楼里。

第二天早上,姜甜特意早起,煮了清淡的小米粥,用保温桶装好,又带了几个自己蒸的奶黄包。她到后墙时,沈厌已经到了。

他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浅灰色的围巾还松松地绕在脖子上,遮住了下巴。他靠在墙上,垂着眼,似乎在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桶上,顿了一下。

“早。”姜甜把保温桶和装着包子的袋子递过去,“这个,趁热吃。粥是清淡的。”

沈厌接过,没说话,只是打开保温桶看了一眼。温热的白粥冒着袅袅热气,里面还点缀着几颗煮得软烂的红枣。很家常,很……温暖。

他盖上盖子,又看向装包子的袋子,里面是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你做的?”他问,声音还是有些哑。

“嗯。”姜甜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沈厌没再问,只是把保温桶和包子仔细地放进自己带来的书包里,然后把围巾解下来,递还给她。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点点……药水的味道,但已经被清洗过,带着干净的皂角香。

“洗过了。”沈厌说,目光落在她接过围巾的手上。

“谢谢。”姜甜把围巾抱在怀里,上面还带着一点点未散尽的暖意。

沈厌“嗯”了一声,背好书包,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走了。”

“等等。”姜甜叫住他,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塞进他手里,“这个,难受的时候含着。多喝水。”

沈厌看着手里那盒小小的、包装可爱的润喉糖,指尖蜷了蜷。他抬起眼,看着姜甜,那双总是显得疏离冷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慢、很慢地,化开了一点点。

“……知道了。”他低声说,把糖放进卫衣口袋,然后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天,沈厌的感冒时好时坏,但脸色总算一天天好起来。他恢复了接送姜甜上学放学的惯例,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那些命令式的、带着距离感的语气少了。他会在她下车时,很自然地从她肩上取下书包,拎在自己手里。会在过马路时,不再只是停下等,而是伸手虚扶在她背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会在她低头系鞋带时,停下脚步耐心地等,甚至在她起身时,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又在碰到她之前收回。

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照顾和靠近,像春雨,无声地浸润着某种界限。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主要讨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班级活动。今年班长别出心裁,提议搞一个小型的“秘密圣诞老人”礼物交换,每个同学抽签决定自己要送礼物的人,礼物价值不限,但要用心。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都很兴奋。姜甜也抽了签,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不太熟悉的名字——是隔壁组一个很文静的女生。她开始琢磨该送什么好。

班会结束,姜甜收拾书包时,发现沈厌已经站在教室后门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身形更加挺拔。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走廊的光线下,轮廓清晰。

姜甜走过去,沈厌收起手机,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书包,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两人一起往外走。快到楼梯口时,沈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圣诞礼物,想要什么。”

姜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秘密圣诞老人”的礼物。她摇摇头:“我不知道谁抽到我……而且,不是说匿名吗?”

沈厌侧过头看她,眼神淡淡的:“我问你,想要什么。”

姜甜明白了。他不是在问她会收到什么,而是在问,如果是他送,她想要什么。

她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这算什么?提前预定吗?

“我……”她其实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零花钱够用,沈厌平时给的零食和小东西已经很多了。她想了想,说:“都可以……不用很贵的,有心意就好。”

沈厌“嗯”了一声,没再问。

圣诞节那天是周三,学校不放假,但节日气氛很浓。走廊里挂上了彩带,教室里也摆了一棵小小的塑料圣诞树,上面缠着廉价的彩灯,一闪一闪。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长宣布开始礼物交换。大家按照抽签顺序,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悄悄放到对应同学的桌上,然后回到座位,期待着未知的惊喜。

姜甜准备的是一本精美的素描本和一套彩色铅笔,她注意到那个女生偶尔会在课本上画些小涂鸦。她把礼物放到女生桌上,女生抬起头,对她腼腆地笑了笑,小声道谢。

回到座位,姜甜发现自己桌上也放着一个礼物。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不大,但质感很好,用银色的丝带系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她有些疑惑地拿起盒子,很轻。会是谁送的?她拆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项链。

银色的,很细,链子纤巧。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打磨成雪花形状的水晶,晶莹剔透,在教室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雪花的六个角都镶嵌着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碎钻,让整片雪花看起来像是凝结了星辰。

很漂亮。也很……昂贵。

姜甜愣住了。这绝不是普通同学会送的礼物。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在教室里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沈厌。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参与周围的喧闹,只是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他似乎对眼前的礼物交换毫无兴趣,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支笔和一个本子。

但就在姜甜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有所感应,转过了头。

隔着大半个教室,隔着喧闹的人群,他的目光穿越空气,稳稳地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里打开的丝绒盒子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姜甜却清晰地看到,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很浅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笃定的,甚至有点……隐秘的愉悦。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巧合。

姜甜的心脏,却在他那个眼神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晶莹的雪花。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水晶,那凉意却仿佛顺着指尖,一路烫到了心里。

她明白了。

什么“秘密圣诞老人”,什么抽签。

沈厌的世界里,没有随机,没有匿名。

只有“给”和“不给”。

而他要给的,就会用最直接、最不容错认的方式,送到她手里。

用他的规矩,他的方式。

宣告,这是“他的”礼物。

给她。

放学时,雪又开始下了。比初雪更大,纷纷扬扬,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沈厌在楼下等她。他依旧帮她拿着书包,看她走过来,目光在她空荡荡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怎么不戴?”他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姜甜手指蜷了蜷,小声说:“太……贵重了。在学校戴,不太好。”

沈厌没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拿过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项链。

然后,他站到她面前,微微低头。

“转身。”他说。

姜甜身体有些僵硬,但还是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沈厌抬手,拨开她脑后柔软的长发。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将那条细细的银链绕过她的脖颈,手指在她颈后灵巧地扣上搭扣。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的温柔。

扣好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开。他的手指停留在她颈后,很轻地,碰了碰那颗垂在她锁骨下方、微微晃动的雪花吊坠。

“现在,”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它是你的了。”

说完,他收回手,退开一步。

姜甜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片冰凉的水晶雪花。它贴着她的皮肤,很快被焐热,带着她的体温。

她抬头看向沈厌。

他正低头看着她,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头发和肩膀上,他漆黑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也映着她小小的、有些无措的影子。

“走吧。”他说,率先走进漫天飞雪里。

姜甜摸了摸颈间的雪花,又看看前方沈厌宽阔的背影,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跟了上去。

雪地上,两行新的脚印,一前一后,深深浅浅,延伸向暮色深处。

而那片贴在心口的雪花,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折射着路边渐次亮起的、温暖的灯火。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安静如常。

但姜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条项链,那个眼神,那个落在颈后的、微凉的触碰。

不是礼物。

是烙印。

是沈厌用他的方式,在她身上,打下的、只属于他的标记。

而她,似乎……已经不想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