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不愉快的冲突过后,沈厌和姜甜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冷战。
说是冷战,其实只是沈厌单方面的沉默和别扭。他依旧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后墙,接过早餐,检查她有没有吃完,然后一声不吭地走掉。放学时,他也会在固定的地方等,但不再主动走在她身边,而是隔着两步的距离,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不看她,不说话,连平时那些偶尔的、带着命令意味的“别磨蹭”、“跟上”,都没有了。只是在过马路时,他仍会停下,等她走到身边,然后才一起过去。在她不小心踩到松动的地砖踉跄时,那只手还是会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又在她站稳后迅速收回,插回口袋。
他依旧每周带她去两次甜品店,点同样的东西,坐在同样的位置。只是气氛从安静变成了凝滞。沈厌要么看着窗外发呆,要么低头玩手机,就是不看姜甜。只有在她小口小口吃完蛋糕,放下勺子时,他才会把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推过去,用眼神示意她喝完。
姜甜起初也有些赌气,不想理他。但那几颗酸酸的糖,和沈厌那晚笨拙的、带着懊恼的背影,总是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更重要的是,她发现沈厌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没睡好。他抽烟的频率也变高了,身上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烟味。
这天早上,沈厌接过早餐袋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姜甜的手背,温度高得有些不正常。
姜甜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沈厌立刻移开视线,转身就要走。
“沈厌。”姜甜第一次主动叫住了他。
沈厌脚步一顿,没回头,但也没继续走。
“……你是不是发烧了?”姜甜小声问。他的脸在晨光下看起来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
沈厌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声音都变了。”姜甜上前一步,想伸手探探他的额头,但想起那天在楼梯间,手又缩了回来。
沈厌终于回过头看她,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但深处似乎又有一丝很淡的、别的东西。“说了没事。”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姜甜不放心。
“你很吵。”沈厌别开脸,声音更哑了,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有点……可怜。
姜甜抿了抿唇,没再说话。看着他转身,脚步似乎比平时虚浮一点地走远。
一整天,姜甜都有些心神不宁。沈厌生病的画面和那晚他红着眼眶、无措地递出糖果的样子,交替在她脑海里出现。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凶巴巴的、掌控一切的沈厌,其实也会生病,也会难受,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姜甜犹豫了很久,还是偷偷拿出手机,给沈厌发了条短信:【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放学铃响,姜甜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几乎是跑着出了教室。她在老地方没看到沈厌,心里一沉。她顺着平时沈厌会走的那几条路找了一圈,最后在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小路尽头,看到了他。
沈厌靠坐在墙根,头微微仰着,抵在粗糙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他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干得起了皮,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他手里还夹着半支没抽完的烟,但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下来。
姜甜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沈厌?”
沈厌没反应,呼吸有些粗重。
姜甜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滚烫。
“沈厌,醒醒,你发烧了!”她急了,声音提高了一些。
沈厌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聚焦了几秒,才落到姜甜脸上。看清是她,他皱了皱眉,想坐直身体,但似乎没什么力气。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找你。”姜甜看着他烧得有些发红的眼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这次掺杂了更多的焦急,“你烧得很厉害,得去医院。”
“不去。”沈厌想甩开她扶着他胳膊的手,但力道软绵绵的。
“必须去!”姜甜难得强硬起来,她试着去拉他,“你起来,我陪你去。”
沈厌被她拉得晃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头紧锁。“……麻烦。我自己能走。”
他说着,撑着墙壁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晃,又滑了下去。
姜甜连忙扶住他。少年的身体很沉,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半个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身上的烟味和一种干净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因为发烧,那气息变得更加浓烈,不容抗拒地包裹住她。
“别逞强了。”姜甜用尽力气撑着他,声音有些抖,但很坚持,“我们去医院。”
沈厌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她仰着脸,因为用力而脸颊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担忧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挣扎,任由她搀扶着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麻烦精。”他低哑地抱怨了一句,但身体却顺从地靠着她,借着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力,一步步往前挪。
去社区医院的路不算远,但对此刻的两人来说,却格外漫长。沈厌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姜甜身上,走得又慢又不稳。姜甜咬着牙,用瘦弱的肩膀扛着他,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
“累就说。”沈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滚烫的呼吸。
“不累。”姜甜嘴硬,但声音已经有些喘。
沈厌没再说话,只是将身体又收回了一点,试图自己承担更多重量。但这个细微的调整,让两人靠得更近。姜甜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隔着两层衣物,咚咚地敲打着她的耳膜。
好不容易到了社区医院,挂号,看诊。医生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二。急性扁桃体发炎,需要输液。
沈厌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眉头因为难受而紧蹙着。护士过来给他扎针,他眼都没睁,只是把手伸过去。针头刺入皮肤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甜跑去倒了杯温水,又向护士要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
沈厌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水温刚好,带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
“哪来的蜂蜜?”他声音嘶哑地问。
“跟护士姐姐要的。”姜甜小声说,“润润嗓子。”
沈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姜甜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手背上清晰的青色血管,还有那顺着透明塑料管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病人偶尔的咳嗽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姜甜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七点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对闭目养神的沈厌说:“我……去给你买点粥?”
沈厌没睁眼,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饿不饿?”
沈厌还是摇头。
“你家里……”姜甜想起,似乎从没听沈厌提过他的家人。他总是一个人。
沈厌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因为发烧而有些湿漉漉的,少了平时的冷厉,多了几分疲惫的茫然。
“没人。”他简单地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你走吧。不用管我。”
姜甜没动。她看着沈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看着他因为难受而微微抿紧的唇线,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没说话,只是起身,去护士站又要了条薄毯,轻轻盖在沈厌身上。
沈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睁眼,也没动。
姜甜重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单词本,就着输液室昏暗的灯光,小声地背起单词来。她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像在念什么安眠的童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厌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药水还剩下小半瓶。
姜甜背单词背得有些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忽然愣住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小的、白色的颗粒。
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那些白色的小点打着旋,悠悠地落下。
是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姜甜轻轻推了推沈厌的胳膊。
沈厌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
“下雪了。”姜甜指着窗外,小声说,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新奇和雀跃。
沈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细雪在夜色中飞舞,安静,温柔。
他看了几秒,又转回头,目光落在姜甜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室内的灯光,像落进了星星。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他又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极疲惫,却又无比真实的弧度。
姜甜重新看向窗外飘飞的初雪,又看看身边似乎已经睡着的沈厌,心里那片因为冲突而结起的薄冰,在药水一滴滴的落下声里,在窗外初雪的静谧中,悄然融化了。
她忽然觉得,也许沈厌的“规矩”和“圈占”,并不只是霸道和掌控。
那里面,或许也藏着一个十七岁少年,笨拙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依赖和需要。
就像此刻,他需要这瓶退烧的药水。
也需要身边,有一个人陪着。
哪怕这个人,是他口中“麻烦”的她。
姜甜把滑落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轻轻盖住沈厌输液的那只手。
然后,她继续低下头,用更轻、更缓的声音,背着那些枯燥的单词。
输液室里,温暖安静。
窗外,初雪静静落下,覆盖了整个世界。
也仿佛,覆盖了之前所有的争执、眼泪和酸涩的糖果。
只留下这一室无声的陪伴,和少年在睡梦中,微微舒展的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