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过后,期末的气氛骤然收紧。黑板一角用红笔写着醒目的倒计时,老师们步履匆匆,试卷和复习资料像雪片一样发下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油墨和焦虑的味道。
沈厌的规矩,在这种高压下,也悄然收紧。早餐检查得更仔细,放学接送的时间卡得更死。他甚至会在姜甜熬夜复习到太晚时,用那个旧手机发来两个字:【睡觉。】
姜甜起初会回一句【马上】,后来发现,如果她超过十分钟没关灯,第二天沈厌的脸色会格外阴沉,气压低得方圆五米无人敢近。她只好乖乖听话。
但沈厌自己,似乎并没有遵循“好好睡觉”的规矩。他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抽烟也越发频繁,有时姜甜靠近他,能闻到很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尼古丁和焦躁混合的气息。他沉默的时候更多,眼神常常是放空的,落在虚空里,带着一种姜甜看不懂的、沉郁的疲惫。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一天放学路上,姜甜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雪后初霁,残雪在路边堆成脏兮兮的灰色,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厌脚步未停,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线条冷硬。“没有。”
“可你……”姜甜咬了下嘴唇,“你看起来,很累。”
沈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他个子高,这样突然的转身,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姜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姜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自嘲的疲惫,“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平时更快,更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姜甜被落在后面,看着他几乎要融入暮色的背影,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担忧,被一种酸涩的、被推开的委屈取代。她攥紧了书包带子,小跑着追上去,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沉默地跟在那一步半的距离之外。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变得更加怪异。沈厌依旧准时出现,履行着他那些“规矩”,但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沉默,易怒,一点微小的噪音或者意外都能让他眉头紧锁,眼神冰冷。
他开始“忘记”一些小事。比如,忘记把她要借的参考书带来,忘记把答应带给她的那家点心铺新出的蛋挞,甚至在一次放学时,他径直走过了甜品店那条街的拐角,直到走出十几米,才像突然惊醒一样停下,回头看向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姜甜。
“忘了。”他只说了两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类似懊恼的情绪。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带她去了甜品店,却只点了她那份,自己坐在对面,连牛奶都没要,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姜甜小口吃着蛋糕,那原本甜美的滋味,此刻尝起来却有些发苦。她能感觉到沈厌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失控,在崩塌,但他用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拒绝任何窥探和靠近。
期末前最后一周的周四,变故发生了。
那天下午,姜甜被数学老师留下,讲解一道她反复出错的压轴题。等她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她匆匆收拾书包,跑到平时和沈厌碰面的地方——教学楼侧门的小花坛。
沈厌不在。
姜甜心里一沉。他从来没有不告而不等过。她拿出手机,没有未读短信。她试着拨通沈厌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在原地等了几分钟,又跑到后门,跑到车棚,甚至跑去了他偶尔会去抽烟的那个废弃篮球场。都没有。
天彻底黑了下来,寒风凛冽。姜甜裹紧了围巾,心里越来越慌。她想起沈厌这几天反常的状态,想起他那句“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想起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不再犹豫,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朝沈厌家所在的那个高档小区方向跑去。她只知道大概位置,从没进去过。
就在她快要跑到小区门口时,一阵嘈杂的、不寻常的声响从旁边一条灯光昏暗的巷子里传出来。夹杂着拳脚到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还有压抑的、带着怒意的低吼。
那声音……有点像沈厌。
姜甜心脏骤停,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巷子深处,景象让她血液几乎倒流。
四五个穿着流里流气、不像学生的青年,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被围在中间的人,正是沈厌。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额角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染红了半边脸。他黑色羽绒服的拉链被扯坏了,露出里面的毛衣。他眼神狠戾得像濒死的狼,即使被几个人围攻,依然在奋力还击,每一拳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但对方人多,又有棍棒,他明显落了下风,动作已经开始迟缓。
“沈厌!”姜甜失声喊了出来。
围攻的人动作一滞。沈厌也猛地抬头,在混乱的光影中看到了巷口的姜甜。他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比挨打时更甚。
“谁他妈——”一个黄毛青年骂骂咧咧地转头。
沈厌却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不顾一切地撞开面前的人,朝姜甜冲过来,一把将她死死抱进怀里,用自己整个后背对着那群人。
“跑……”他把头埋在她颈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液体混着血腥气滴落在她皮肤上,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姜甜……跑啊!”
下一秒,一根甩棍带着风声,重重砸在他的后背上。
沈厌身体剧烈地一震,闷哼一声,抱着姜甜的胳膊却箍得更紧,纹丝不动。
“沈厌!”姜甜魂飞魄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冷汗味。恐惧、愤怒、还有一股灭顶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她。
“别打他!你们别打他!”她哭喊着,拼命想挣脱沈厌的怀抱,想去挡在他面前。
“哪儿来的小娘们……”黄毛啐了一口,甩棍再次举起。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在巷口戛然而止。几束强光手电射了进来。
“警察!都不许动!”
那几个青年脸色大变,骂了一声,丢下棍棒,作鸟兽散,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警察冲了进来,场面一片混乱。沈厌在确认安全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身体晃了晃,抱着姜甜的手臂终于松开了力道,整个人向前栽倒。
“沈厌!”姜甜用尽全力撑住他,和他一起跌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她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擦他脸上的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怎么样?你别吓我……沈厌……”
警察过来询问情况,要叫救护车。沈厌吃力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姜甜冰冷颤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脸上糊着血和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在混乱的光线里,却亮得灼人,死死地盯着姜甜,像是要把她刻进灵魂深处。
“……我没事。”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别怕。”
然后,他转向警察,用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我女朋友……吓到了。我先……送她回家。”
警察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巷子深处,最终点了点头,记下了沈厌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让他们先走,并表示会调取监控追查。
姜甜扶着沈厌,踉踉跄跄地走出巷子。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沈厌染血的脸上,很快融化。
沈厌几乎把整个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他握着姜甜手腕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们没有去医院。沈厌坚持要先送姜甜回家。到了姜甜家楼下,他靠在单元门的墙壁上,呼吸粗重,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像纸。
“上去。”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你去医院……”姜甜哭得眼睛肿了,声音哽咽。
“上去。”沈厌重复,他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湿漉漉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血污,“听话。”
姜甜眼泪掉得更凶。她知道,沈厌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我家里有药箱……”她抽噎着说。
沈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姜甜扶着他,一步一步挪上三楼。打开家门,父母还没回来。她让沈厌坐在客厅沙发上,飞快地跑去拿来药箱,又打了盆温水。
她跪在沙发前,用沾湿的毛巾,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去沈厌脸上的血污。额头擦破了一大片,眉骨也肿了,嘴角裂开,渗着血丝。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尖发颤。
沈厌闭着眼,任由她动作。只有在毛巾碰到他额角伤口时,他才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擦干净脸,姜甜又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衣服被打破了一个口子,露出的皮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高高肿起,边缘渗着血珠。
姜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抖着手,用碘伏棉签小心地给伤口消毒,然后贴上纱布。整个过程,沈厌一声没吭,只是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处理好伤口,姜甜去倒了杯温水,又找出消炎药和止痛药,递到他面前。
沈厌睁开眼,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担忧的脸,接过药和水,一言不发地吞下。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细细的落雪声,和两人交错的、不平稳的呼吸。
“他们……是谁?”姜甜终于问出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沈厌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哑声说:“……无关紧要的人。”
“是因为你家里的事,对吗?”姜甜追问,她想起沈厌这段时间的反常,想起他眼底的疲惫和沉郁。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沈厌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沉默。
姜甜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了。他独自扛着一些沉重的东西,一些她不知道、也无法分担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失控,才会疲惫,才会……在今天,遇到这样的事。
“下次……”姜甜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下次有事,可以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上忙……至少,不用一个人。”
沈厌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看着她。灯光下,他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里面翻涌着激烈而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震动。
“告诉你?”他重复,声音嘶哑,带着自嘲,“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家里一团糟?告诉你有人想找麻烦?告诉你……”他顿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他看着姜甜的眼神,却仿佛已经把一切都说了。
姜甜与他对视着,没有躲闪。她看到了他极力掩藏的狼狈,看到了他坚硬外壳下的裂痕,也看到了那裂痕深处,一点微弱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无助。
她忽然倾身过去,伸出双臂,很轻、很轻地,环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纤细,怀抱单薄,甚至有些颤抖。
但就是这个颤抖的、小心翼翼的拥抱,让沈厌浑身猛地僵住。
时间仿佛静止了。
雪落无声。
姜甜把脸埋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清晰:
“沈厌,你不是一个人。”
“我在这里。”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沈厌的身体,很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后,那双一直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慢慢地、迟疑地,抬了起来,最终,轻轻地、又无比沉重地,回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在颤抖,力道却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皮肤。
没有声音。
但姜甜能感觉到,颈窝处的布料,迅速地被一种温热的液体濡湿了。
一滴,又一滴。
滚烫的,无声的,属于沈厌的眼泪。
这个总是强大、冷漠、仿佛无坚不摧的少年,此刻,在她单薄而温暖的怀抱里,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和深藏其下的、不为人知的脆弱。
他什么也没说。
但那个颤抖的拥抱,那些滚烫的泪水,已经说明了一切。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温柔覆盖。
窗内,灯光温暖。
沙发上,两个年轻的影子紧紧相拥,像寒冬里互相取暖的、伤痕累累的小兽。
许久,沈厌才抬起头。他眼睛很红,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都要……坚定。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去姜甜脸上的泪痕。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姜甜。”
“我不会放手了。”
“死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