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忘古溪

列车缓缓停稳，“忘古溪”三个字的站牌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晃动。车门打开，一股与蒙城海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更燥热，更厚重，混杂着泥土、植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阳光炙烤过的陈旧木头的气味。

　　小镇车站很小，只有一道月台和一栋米黄色的、墙皮有些剥落的单层站房。几棵高大的榉树投下斑驳的树荫，蝉声嘶鸣，几乎盖过了零星的广播声。时间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比城市缓慢了几个节拍。

　　“爷爷！奶奶！”

　　琦苒几乎在车门打开的同时就蹦了下去，扑向月台尽头一对衣着朴素的老人。老人脸上笑开了花，接过她手里不多的行李，目光慈爱地在她和身后陆续下车的朋友们身上流连。

　　“陈学长，你家有人接吗？”南岛盒一边把巨大的背包甩上肩，一边问。

　　“嗯，我父亲在出站口等。”陈宇安推了推眼镜，对橙成和董梨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一步，晚点安顿好再联系。”

　　“好，学长慢走。”

　　橙成牵着舒言走下站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围。站前广场不大，停着几辆略显陈旧的巴士和私家车，远处是低矮的、绵延的屋舍屋顶，和更远处青翠山峦的轮廓。

　　“小梨，这边。”

　　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声传来。一辆线条流畅、一尘不染的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位穿着休闲POLO衫、气质儒雅的男人，正朝这边微笑着挥手。是董梨的舅舅董帅，那位“海音”乐器店的老板。他居然也从蒙城海过来了。

　　“舅舅。”董梨走过去，声音轻柔。

　　董尘跟在她身后，对舅舅喊了声“爸”，但目光依旧像探照灯一样，迅速在周围和橙成身上扫了一圈。

　　“一路辛苦了。”董帅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看向橙成和舒言，目光友善，“是橙成同学和舒言妹妹吧？欢迎来忘古溪。小梨给你们添麻烦了。”

　　“董叔叔好。没有麻烦，是我们叨扰了。”橙成礼貌地回应。

　　“哎呀，董叔！您怎么也回来啦！”琦苒拉着爷爷奶奶过来，熟稔地打招呼。

　　“店里交给店员了，回来住几天，看看老人。”董帅笑着解释，随即对董梨说，“你妈妈在姥姥家等着了，我们先回去？橙成同学，你们怎么安排？需要送一程吗？”

　　“不用了，谢谢董叔叔。舒言的舅舅应该来接了。”橙成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半旧的蓝色皮卡，慢悠悠地停在了广场边缘。男人跳下车，有些腼腆地朝这边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在舒言身上，脸上露出憨厚而欣喜的笑容。

　　“舅舅！”舒言眼睛一亮，轻轻挣开橙成的手，小跑了过去。

　　橙成对董帅和董梨点了点头，拎起行李，也朝皮卡走去。和舒言的舅舅简短寒暄了几句，将行李放进后斗。

　　“橙成。”

　　他回过头。董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董尘站在她斜后方，表情依旧警惕。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得她白衬衫的轮廓有些晃眼。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琴盒的背带，声音在嘈杂的蝉鸣和广场零星的人声中，显得很轻。

　　“……下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又落在舒言舅舅那辆皮卡的车轮上，“我和小尘……可以带你和舒言，在附近走走。溪边……还算凉快。”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视线又迅速垂了下去，耳根在阳光下发着细微的红。

　　橙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发出这样的邀请，尤其是在她弟弟“严密监控”之下。

　　“好。”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董梨似乎松了口气，很小声地说了句“不麻烦”，然后才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但很清晰的微笑。

　　“那……下午见。安顿好，我发信息给你。”

　　“嗯。”

　　“姐，走了，热死了。”董尘在一旁催促，语气不耐，目光在橙成脸上又刮了一下。

　　看着董梨姐弟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橙成才转身上了皮卡的后座。舒言已经兴奋地趴在车窗边，跟舅舅说着什么。皮卡发动，发出有些吵闹的引擎声，缓缓驶离车站广场。

　　车子穿过小镇唯一一条略显繁华的商店街，拐进更狭窄的巷弄。两旁的建筑渐渐变成低矮的老式木造房屋，有些外墙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阳光透过交错的电线，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空气里的味道更加复杂，是晒着的被褥、午后的炊烟、腐烂的瓜果和无处不在的、潮湿的绿植气息。

　　舒言的外婆家在一道缓坡的半腰。是那种很常见的、带个小院的旧式町屋。木质的门廊（缘侧）被岁月磨得光滑，推拉门上的和纸有些泛黄，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院子不大，角落有一丛开得正盛的紫阳花，蓝紫色的花团沉甸甸地垂着。一只老花猫蜷在缘侧的阴影里，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新来的客人，又闭上了眼。

　　外婆是个瘦小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话不多，只是用围裙擦着手，看着橙成和舒言，眼里满是慈祥的笑意。舅舅不善言辞，只是忙进忙出地帮他们把行李拿进屋。

　　房间安排在二楼，一间不大的和室，推开窗户，能看到远处青翠的山峦，和山脚下隐约可见的一小片建筑屋顶——舅舅说，那就是土地庙。

　　安顿好行李，简单冲洗掉一路的暑气和灰尘，橙成换上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走下楼。舒言已经换上了小花裙，正在院子里好奇地看外婆给紫阳花浇水。

　　“叮。”

　　手机响起。是董梨。

　　「我们好了。在溪边的桥头等你们？认得路吗？」

　　橙成回复：「认得。马上到。」

　　他收起手机，对外婆和舅舅说了声“带舒言出去走走”，便领着早已迫不及待的舒言出了门。

　　按照舅舅指的方向，沿着屋后一条被树荫覆盖的狭窄坡道向下走。空气湿热，但树荫下总算有些凉意。脚下是布满青苔的石阶，耳边是永无止境的蝉鸣，还有隐约的、哗啦啦的水声，越来越清晰。

　　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的溪流横亘在前，水流清澈，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一座古朴的、由几块大青石简单搭成的小桥连接两岸。桥头，董梨和董尘已经等在那里了。

　　董梨换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依旧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橡皮筋束在了脑后，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溪水，侧影在粼粼波光的映衬下，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董尘则穿着无袖篮球衫和运动短裤，抱着手臂靠在桥头的石柱上，看到他们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董梨姐姐！董尘哥哥！”舒言高兴地跑过去。

　　董梨闻声转过头，看到橙成，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董尘则对舒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里就是忘古溪，”董梨的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很柔和，“夏天水浅，可以下去玩，很凉快。”她是对着舒言说的，但目光却轻轻扫过橙成。

　　舒言立刻被溪水吸引，脱了凉鞋，小心翼翼地去踩水边光滑的石头。橙成跟过去几步，确保她安全。

　　董尘不情不愿地跟在舒言稍远一点的地方，保持着一种“我才不是来陪小孩玩”的别扭姿态，但视线却没离开过水边。

　　橙成的目光，则不由自主地被溪流对岸的景象吸引。

　　在溪流上游不远处，一座低矮的、林木葱郁的小山丘安静地伏在那里，山腰以上被茂密的树林覆盖，看不太清，但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道褪色的朱红色鸟居，和后面一片深灰色的、翘起的飞檐。

　　“那里就是……”橙成下意识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相机的冰冷外壳。

　　“嗯，”董梨走到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土地庙。更准确地说，是北公坪的女神庙。小时候，镇上的孩子常去那里玩。”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

　　“听镇上的老人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个古老的闲谈，“是很久以前，山里有个很灵验的祈愿女神。传说只要在庙前怀着最深切的执念诚心祈祷，就有可能被女神听到，甚至……赐予改变遗憾的机会。”

　　她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太过飘渺。“不过，老人们也说，那样的机会，一定伴随着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所以大家都只是去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罢了。”

　　董尘在旁边几不可察地“啧”了一声，嘟囔道：“姐，你又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传说。”

　　董梨看了弟弟一眼，没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静立在山脚下的庙宇，补充了一句：“庙后面，就是北公坪，一片很开阔的草地。夏天晚上的时候，能看到很多萤火虫。”

　　橙成将目光从土地庙收回，也看向溪水。他没有追问那个关于“代价”和“机会”的传说，只是点了点头。

　　“嗯。”他应道，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缘由的滞涩感，仿佛那座安静的庙宇，在无声地呼唤着什么。橙成走在稍后一点，董梨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水声、风声、舒言的欢笑和董尘偶尔蹦出的、带着嫌弃却又忍不住解答的话语。

　　夕阳开始西斜，将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线变得柔和，给溪水、树木、还有远处那座小山丘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边。

　　橙成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他停下脚步，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挂在胸前的相机。

　　他透过取景框，捕捉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粼粼波光，捕捉舒言弯腰看小鱼的专注侧脸，捕捉董尘虽然一脸不耐、却伸手虚扶了差点滑倒的舒言的那个瞬间。

　　然后，他的镜头，慢慢地，无意识地，移向身侧。

　　董梨没有注意他的镜头。她正望着溪流对岸，那座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静穆的土地庙。她的侧脸在暖金色的光线下，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风吹过，几缕没有被束起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她的目光很静，很深，像是透过那座庙，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橙成的手指搭在快门按钮上，但最终没有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