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董尘,董梨读初二的弟弟。他穿着时下流行的宽大涂鸦T恤和做旧牛仔裤,踩着一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球鞋,头发精心打理过,抓出看似随意实则费了功夫的造型。他拖着一个比董梨大一号的同色行李箱,身体站得笔直,眼神却像雷达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来往的人群,尤其是任何靠近他姐姐的异性。那姿态,活像一只竖着毛、警惕着领地的小豹子。
姐控。重度。
这是琦苒、南岛盒和陈宇安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认识董梨更久,早就领教过这位弟弟对姐姐那超乎寻常的保护欲(或者说,占有欲)。任何试图接近董梨的男生,都会先接受董尘同学冰冷审视目光的洗礼。
看到橙成走过来,董梨抬起眼,轻轻点了下头。她旁边的董尘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橙成,那审视的目光更加明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早。”橙成先开口。
“早。”董梨应道,然后微微侧身,对弟弟说,“小尘,这是橙成哥哥,我同班同学,也是部里的摄影师。”她特意强调了“同班”和“部里”,似乎想给这个身份增加一点“安全”和“正当”的色彩。
董尘没吭声,只是用他那双和董梨相似、却更具攻击性的眼睛,上下下、毫不客气地将橙成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然后,他几不可察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算是知道了,随即又把脸撇开,继续他的“警戒巡逻”。
场面有点僵。
董梨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低声对橙成解释:“他就这样……对不起。”
“没事。”橙成确实没在意。他早就从琦苒偶尔的吐槽和陈宇安意味深长的微笑里,对董尘的“属性”有所了解。一个过度保护姐姐的青春期弟弟,在他经历过的麻烦里,实在排不上号。
“橙成,这边坐。”陈宇安在那边招呼,指了指身边的空位,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橙成对董梨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董尘也来了?这下热闹了。”陈宇安推了推眼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语气里带着点善意的调侃。
“嗯。”橙成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只见董梨微微挪了半步,似乎想用身体稍微隔开弟弟对橙成方向的“视线攻击”,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董尘。
董尘接过,拧开喝了一口,表情稍微缓和了点,但眼神依旧警觉得很。
这时,琦苒带着舒言回来了,南岛盒也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溜达回来。
“哟,小尘尘也来啦!”琦苒笑嘻嘻地打招呼,显然对董尘的冷脸免疫。
董尘瞥了她一眼,没搭理。
“人都齐了吧?车次开始检票了!”南岛盒嚷嚷着,背起他那夸张的大包。
大家纷纷拿起行李。董梨轻声对弟弟说了句什么,董尘才不情不愿地拉起自己的箱子,但依然紧紧跟在姐姐身侧,确保自己和姐姐之间没有任何“可疑人物”能够插入。
橙成背上包,牵起舒言。舒言好奇地看了看那个看起来有点凶的董尘哥哥,又看了看安静的董梨姐姐,小声问橙成:“哥哥,那个哥哥好像不高兴?”
“没有,”橙成平静地说,“他只是……比较紧张。”
队伍开始随着人流缓缓挪向检票口。城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前方是延伸向远方的铁轨,和那个名叫忘古溪的、充满未知夏日故事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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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空调温度适宜。座位调整后,橙成和董尘坐在了原本董梨和琦苒的双人座上。对面三人座是琦苒、已经睡着的琉舒言,以及靠过道的董梨。南岛盒和陈宇安在斜前方。
早起的困意弥漫,琦苒和舒言很快睡着,南岛盒也歪着头打起了瞌睡。陈宇安看着书。董梨没睡,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橙成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色丘陵,心思有些飘远。
“叮。”
信息提示音。是董梨。
「橙成同学,抱歉。弟弟临时要跟来,没有提前和大家说,添麻烦了。还有刚才在车站……他不太会说话,态度不好。是我没教好,对不起。」
紧接着,一张照片跳出来。是翻拍的报纸版面,上面正是他获奖的《骤雨的车站》和一小段评委评语。
「其实,在老师介绍你之前,我就‘认识’你了。学校的报刊架,还有市里的艺术版,我偶尔会看。你的照片……很好。有一种很安静,但又很坚决的‘在看’的感觉。和我们部里商量找摄影师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
「所以,真的不用觉得抱歉或者麻烦。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弟弟的事,也请别放在心上。」
橙成看着屏幕,目光在那张翻拍的照片和“安静而坚决的‘在看’”那几个字上停留。这个词,精准地刺中了他某种隐秘的拍摄状态。
他打字回复。
「谢谢,那张报纸,我自己都没留。」
「你弟弟没给我添麻烦,有个性不是坏事。别总把气氛弄得太紧张,你这个姐姐,有时候想得比当事人还多。」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不过,能被这样‘看到’,感觉不坏。你也别想太多,放轻松点。」
“叮咚。”
对面,董梨的手机响了。
旁边的董尘猛地睁眼,锐利的目光射向对面。
董梨慌忙拿起手机。看到那句“能被这样‘看到’,感觉不坏”时,脸颊瞬间烧起来,心跳漏拍。
“咳、咳咳……”她捂住嘴偏头轻咳,像是被那句话呛到。
“姐?!”董尘立刻扭身,紧张地问,“没事吧?水太凉了?”
“没、没事……”董梨摆手,脸更红了,飞快锁屏攥紧手机。
而董尘,在姐姐低头的瞬间,目光已扫向身旁的橙成。橙成正要收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聊天界面。董尘的余光清晰捕捉到了姐姐发去的报纸照片,和橙成那句“感觉不坏”。
报纸?他们早就认识?什么“看到”?
董尘瞳孔微缩,震惊、警惕和被侵入领地的恼怒在脸上交织。他死死盯住橙成的侧脸。
橙成按熄屏幕,平静转头:“怎么了?”
董尘生硬地移开视线:“……没什么。”但全身绷紧,低压弥漫。
橙成不再问,看向窗外。田野在阳光下流淌。
他想起“安静而坚决的‘在看’”这个描述。
原来,在他独自穿行雨夜巷弄时,真的有人穿越粗糙的印刷颗粒,“看到”了那些凝固光影下的沉默与坚决。
这种感觉,确实不坏。
甚至,有点特别。
对面,董梨将发烫的脸颊贴上冰凉车窗。手里紧握的手机,仿佛还残留着他那句“感觉不坏”带来的细微电流。
他看到了。
不只是道歉,还有她小心翼翼递出的、关于“早已认识”的坦白。
而且,他说……不坏。
一种混合着羞赧、被理解的震颤,以及仰慕得到回应的雀跃,在她心底无声炸开,化为车窗上一小片迷蒙的雾气。
旅途还长。
有些话语未曾出口,有些目光已经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