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出发

2005.6.26夜·董梨家

　　董梨的房间很安静，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她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本乐谱和一本边角磨毛的蒙城海地方艺术副刊合订本，放进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

　　她的动作很轻，嘴里不自觉地哼着一小段旋律。是轻音部最近在合练的曲子，活泼的节奏，和她平时给人的沉静印象有些不符。窗外的城市灯火是遥远的背景音，此刻她的心情，像被温水缓缓浸透，泛起细小的、愉悦的气泡。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董梨停下哼唱，转头：“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董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他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妈让我拿上来的。”他走进来，把果盘放在书桌空处，目光在摊开的行李和姐姐脸上扫过，愣了一下。

　　董梨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在台灯的光下，柔和得不寻常。

　　“谢啦。”董梨拿起一小块蜜瓜，小口吃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董尘靠在书桌边，看着姐姐，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向上弯了弯。姐姐很少有这么外露的开心时刻。

　　“姐，回个老家而已，你怎么这么高兴？”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也有点被感染了的轻松。

　　董梨吃完蜜瓜，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回行李箱里那本副刊合订本上，顿了一下。

　　“……大家都能一起回去，”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这个夏天，又能好好地一起排练了。琦苒说，乡下地方大，不怕吵到人。”

　　“哦，合练啊。”董尘点点头，这个理由很合理。他知道姐姐对轻音部、对打鼓这件事有多认真。

　　“而且，”董梨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乐谱的封皮，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橙成……也能一起去。这样，就能留下更多……完整的回忆了。”

　　“橙成？”董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大脑检索了一下。哦，姐姐提过，那个转学来的、拍照的同班同学，也在轻音部。之前送礼物也有他一份。一个有点模糊的印象，成绩似乎不错，话不多，看起来挺闷的——这是董尘之前的全部认知。

　　他本来没太在意，直到他抬眼，看清了姐姐此刻的表情。

　　董梨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看他，而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的嘴角，那个因为开心而扬起的弧度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变成一种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更关键的是，她的脸颊，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了一层很淡、却很清晰的粉色。

　　那不是提到普通朋友或同学时该有的表情。

　　董尘心里那点被姐姐感染而来的轻松，瞬间凝固了。一种莫名的警觉，像细小的电流，窜过他的脊柱。

　　这个“橙成”……似乎，对姐姐来说，不太一样？

　　“姐，”董尘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探究，“那个橙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很熟？”

　　董梨像是被他的问题惊醒，倏地抬起眼。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但她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打断的细微慌乱。

　　“就是同班同学，部里的伙伴。”她的回答很快，语气刻意平淡，避开了弟弟的目光，转身去整理已经叠好的衣服，“人挺好的，做事认真。上次拍照，帮了大家很多忙。”

　　这回答滴水不漏，但正是这种过于“正常”和“概括”的描述，以及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让董尘心里的疑窦更重了。姐姐不是会轻易对人产生如此明显情绪波动的人。

　　他还想再问，董梨却已经合上了行李箱的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不早了，小尘。”她转过身，背对着台灯，脸隐在阴影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明天还要早起去车站，你早点休息。”

　　董尘看着姐姐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从小就听姐姐的话，几乎是一种本能。姐姐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一旦用了，就代表话题结束。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那种不服气和不爽的感觉像杂草一样冒出来。但他没再追问，只是说：“那姐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

　　董尘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的光线比房间里亮，他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刚才姐姐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和提到那个名字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橙成。

　　这个名字，从此刻起，在董尘的认知里，被彻底打上了一个需要重点观察、高度警惕的标签。

　　姐姐不愿意多说？没关系。

　　他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能让姐姐露出那种表情的男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姐姐是真好，还是别有用心？

　　他得亲自确认。

　　如果这个人敢让他姐姐难过……

　　董尘抿紧了嘴唇，少年人尚且单薄的身形，在走廊的灯光下，却透出一股雏鹰般的锐利和守护的决心。

　　保护姐姐，这是他从不怀疑的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

　　房间内，董梨靠在关上的门后，听着门外弟弟离开的轻微脚步声，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份隐秘的、混杂着期待与一丝羞赧的喜悦，又悄悄地、不可抑制地，漫了上来。

　　这个夏天，应该会很不一样吧。

　　她走回床边，关掉了台灯。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辉。

　　夜晚还很长，但对于两颗怀着不同心思的年轻的心来说，黎明似乎都来得有些慢了。

　　蒙城海高铁站的清晨已被假日的氛围浸透。橙成牵着琉舒言——他的表妹，但因父母早逝、长久相依，她早已习惯叫他“哥哥”——穿过略显拥挤的候车大厅，来到了约定的进站口。

　　“橙成！舒言！这边这边！”

　　琦苒标志性的活力声音立刻传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T恤，马尾辫随着挥手动作一晃一晃。旁边是背着巨大登山包和吉他盒的南岛盒，以及拎着规整旅行包和小提琴盒的陈宇安。

　　“琦苒姐姐早，南岛哥哥早，陈哥哥早。”琉舒言乖巧地问好，小手揉了揉眼睛。昨晚她因为期待今天的旅程，睡得比平时晚了些。

　　“早呀舒言！吃早饭了吗？”琦苒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她很清楚舒言是橙成姑姑（也就是舒言妈妈）的女儿，这家人之间的称呼和情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血缘定义。

　　“吃过了，妈妈做了饭团。”

　　“那就好！啊，对了，”琦苒看向橙成，“舒言要不要先去下洗手间？车程不短，现在去方便。”

　　琉舒言点点头。琦苒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姐姐带你去！很快回来！”

　　两人离开后，南岛盒立刻凑到橙成旁边，搓着手，表情有点垮：“橙成，江湖救急！有纸巾吗？早上豆浆喝猛了……”

　　橙成默默从腰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谢了兄弟！”南岛盒一把抓过，转身就朝洗手间方向冲刺，差点撞到一个路人，留下一句模糊的“抱歉”。

　　陈宇安无奈地笑着摇头，对橙成说：“他昨晚肯定又熬夜打游戏了，早上才慌慌张张。”

　　橙成这才将目光投向另一侧。董梨已经到了，依旧是安静的样子，白色衬衫，浅灰色裙子，黑色琴盒，深蓝色行李箱，而她身旁，站着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