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成缓缓放下相机。
就在相机离开视线的瞬间——
一双手,带着夏日的微热和淡淡花果香,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伸来,轻轻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一个清脆、带着笑意的女声在他耳后响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说话时气息的微颤。
橙成全身骤然僵住。这个感觉……这个声音……
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猛地被撬开一道缝隙。北海湾咸湿的海风,夏日午后的教室,还有……一双总是在他发呆或难过时,会用这种方式“偷袭”他,然后变魔术般掏出颗水果糖的手……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夏橘?”
“Bingo!答对啦!”
手松开,伴随着轻快却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的笑声。橙成迅速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媚得有些晃眼的笑脸——田夏橘。
北海湾的小学和初中同学,直到两年前那件事发生前,他们都是彼此最重要的玩伴……
是这样吗?橙成的心理却涌上这么一个疑问。
“怎么,看傻了?”田夏橘歪着头,笑容灿烂,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却飞快地、极其仔细地在他脸上扫过,仿佛在确认什么细节。“不认识了?橙、成、同、学?”
她的目光毫不客气,带着久别重逢的审视,却在掠过他左手腕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那里,校服袖口下,有一道连橙成自己都快忘记的、极浅的旧痕。
“夏橘……姐?”舒言也认出了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呀!小舒言!长这么高了!”田夏橘弯腰亲昵地捏了捏舒言的脸,然后直起身,目光转向董梨和董尘。
她的目光在董梨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从束起的头发、黑框眼镜、浅蓝棉布裙,看到脚上的帆布鞋,又扫过旁边一脸戒备的董尘。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比较,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悲悯。
她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橙成。
“行啊你,”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老友重逢的亲昵和打趣,但语气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这才转学去蒙城海多久?就约了这么有气质的女同学出来散步?还带个小保镖?”
董梨在她打量时身体微绷,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头。
董尘脸色沉了下来,冷冷盯着田夏橘。
“我们是同班,一个社团的。”董梨开口,声音平稳,语速稍快,“橙成同学刚来,我们带他熟悉环境。”
“哦——社团活动。”田夏橘拉长语调,点点头,笑意未减。她似乎不在意真相,目光重新落回橙成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安心,但随即被更深的某种情绪覆盖。
橙成此刻才完全回过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外婆家就在镇上啊,每年暑假都回来。”田夏橘理所当然地说,指了指上游方向,“倒是你,怎么跑忘古溪来了?”
“舒言回外婆家过暑假,我陪她。”橙成简短回答。
田夏橘“哦”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读取某种无形的信息,忽然笑嘻嘻地说:“其实我老远就看见你们了,背影有点像,但没敢认。还是看到小舒言,我才确定是你,赶紧跑过来了。”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董梨,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没想到,还能看到你跟女孩子安安静静散步的样子。可以嘛。”
她的语气轻松,但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自己的大腿侧。一个微小到几乎没人会注意的习惯性动作。
橙成没接这话茬。
田夏橘也不在意,看向董梨,笑容客气了些:“同学,怎么称呼?”
“董梨。”
“董梨同学。”田夏橘点点头,又看向董尘,“这位酷酷的小帅哥是?”
“我弟弟,董尘。”董梨代为回答。
董尘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她。
田夏橘也不介意,笑嘻嘻地对他摆摆手,然后对橙成说:“看来你们还有事?那我先不打扰了。哦对了,”她从挎包里掏出笔,抓过橙成的手。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橙成感到左手腕那道旧痕,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刺痛,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微微一颤。
田夏橘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在他手心飞快写下一串数字。“我的新号码。北海湾的老房子卖了,之前的联系不上了。”她写完,松开手,指尖离开前,似乎很轻地、用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力度,按了按他掌心那几个数字,然后对橙成眨眨眼,“记得打给我。好好‘叙叙旧’。”
“叙旧”两个字,她说得有些重,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说完,她对众人挥挥手,尤其是对舒言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踩着轻快的步子沿溪边向上游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橙成似乎看到,她右手腕的袖口下,闪过一抹极其鲜艳的红色,但很快被袖子遮住。是手绳?还是别的什么?
红色裙摆像跳动的火焰,很快消失在拐角。
溪边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不早了,该回去了。”董梨的声音响起,和平常一样轻。
“嗯。”橙成应道,不自觉地握紧了留有数字的右手,左手腕那丝微弱的刺痛感,也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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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巷子里,董尘忍不住开口:“姐,那个穿红裙子的,跟橙成……”
“小尘。”董梨打断他,声音平静,“以后见到人,要礼貌一点。刚才那样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
董尘被噎了一下:“我哪有……我是说,她和橙成一看关系就不一般。姐,你跟这种人走太近……”
“好了。”董梨再次打断,语气里多了一丝轻微的疲惫,“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董尘撇了撇嘴:“好好好,听姐姐的。我不管了行吧。”
董梨没再接话,点了点头。
巷子很安静,董梨脑海里,却清晰地回放着田夏橘抓住橙成的手,低头写号码时,那低垂的、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的侧脸,以及,橙成那时,身体那一下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支不存在的笔尖,极轻地划了一下。
这位橙成的同学,似乎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令人捉摸不透,不过她随即也不禁笑了笑,不认识的当然是凭空出现,难不成还能够预知么……
不过,为什么总会有那么一丝,微微的不自然呢?
随后,她就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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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成回到外婆家,安顿好舒言,自己坐在二楼的窗边。
窗外是忘古溪的夜晚,星空低垂。
他摊开右手,那串数字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按过的触感,和那一丝莫名的刺痛。
他抬起左手,就着月光,看向腕上那道浅痕。看了很久,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他拿起了相机,检查电池和存储卡。手指拂过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时,心里那份自下午遇见田夏橘后就挥之不去的、隐隐的躁动和空洞,似乎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田夏橘……”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北海湾的记忆翻涌,但总有一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明天开始,他要好好看看这个小镇。
至于其他……就交给时间吧。
他关掉灯,躺下,窗外的星空洒进淡淡的光。
而此时橙成的脑海,一道清晰的快门声,仿佛在时空中轻轻响起,只是一闪而过,也许是自己太累了把。
这个漫长的夏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