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撞

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点，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

“我去问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平静，“这个会……最开始也是我提议的。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更合理的理由。

“……而且，之前拍照、礼物的事情，也是我在对接。我……去说，可能比较合适。”

说完最后几个字，她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但表情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南岛盒和琦苒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的眼神在空中飞快地交汇了一下。琦苒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然和某种微妙的、带着笑意的鼓励。南岛盒则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懂了”的弧度，然后迅速恢复正经。

“我觉得行！”南岛盒率先表态，一拍大腿，“董梨姐做事最靠谱了！说话也有分寸，肯定没问题！”

“嗯，董梨去的话，确实最合适。”琦苒也笑着点头，语气真诚，“橙成他……应该也更习惯和你沟通的方式。”

陈宇安推了推眼镜，看着董梨，温和地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董梨。注意方式，别给他压力。”

“嗯。”董梨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为主动请缨而悬起的不安，似乎因为大家的支持而落下去了一些，但另一种更细微的、带着热度的紧张，又悄然漫了上来。

“那就这么定了！”琦苒拍板，“董梨，你今天或者明天找个机会问问橙成。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明天下午……嗯，老地方，‘海音’集合？再一起商量一下细节，怎么样？”

“同意！”

“好。”

“嗯。”

事情暂时定了下来。暑假前最后一天的校园，弥漫着躁动与归心似箭的气息。又闲聊了几句假期安排，大家便各自开始收拾书包。

离开活动楼时，夕阳已经西斜，但空气中的热度并未消退。董梨背着琴盒，手里拎着书包，独自走在通往旧校舍和后庭的小径上。

越往前走，人声越稀疏。只有知了还在不厌其烦地嘶鸣。

要去问他吗？

现在就去？

这个念头让董梨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掌心因为握着琴盒背带和书包带子，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为什么……要主动说出来呢？

她心里有点懊恼。明明可以等琦苒或者陈学长去的。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需要主动沟通、表达邀请的事情了。万一说不好，让他为难，或者……被直接拒绝呢？

想象着可能出现的尴尬场景，董梨几乎想立刻转身回去。

可是……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在烤肉店，他接过纸袋，低声说“谢谢”时的侧脸。还有他吃烤肉时，偶尔因为南岛盒的玩笑而微微弯起的嘴角。

忘古溪的夏天……有很清澈的溪流，夜晚能看到银河。老屋后面有一片小小的竹林，风吹过的声音很好听。庙会的时候，整个小镇都很热闹，灯笼会一直亮到很晚……

如果……他能看到的话……

这个“如果”，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掉进她心底那片安静的、惯于冷眼旁观的湖里，“嗤”地一声，蒸腾起一丝微弱却灼热的蒸汽。

有点……想让他也看看。

这陌生的、带着点雀跃的渴望，和她天性里的退缩与谨慎打架，让她心跳微微加快，脸颊也在夕阳的余晖里，染上了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红晕。

就这样怀着几分紧张、几分懊悔、几分矛盾的期待，董梨穿过了连接主楼和后庭的那道短廊。

后庭比她想象的更安静。

午后的酷热尚未完全散去，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水汽和植物被暴晒后蒸腾出的、略带清苦的芬芳。地面是湿的，鹅卵石小径在夕阳下闪着湿润的光泽，低矮的灌木和那几畦半死不活的花草，叶子都湿漉漉地向下耷拉着，尖端还挂着将滴未滴的水珠。

显然，刚浇过水不久。而且浇得很透。

空气闷热而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一团温热的、饱含水分的棉花。这里的时间和空间，都和前面喧闹的校园像是隔了一层，缓慢、静谧，只有隐约的水滴从叶片滑落的细微声响。

橙成已经不在这里了。

董梨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片被精心照料过后的、慵懒的绿意。她的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那个歪斜的旧工具室。

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狭窄的、幽暗的缝隙。

他……在里面收拾工具吗？

董梨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湿热得让人有些胸闷的空气，像是要给自己积蓄一点勇气。然后，她迈开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踩着湿润的鹅卵石，走向那间工具室。

越是靠近，越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的、更浓郁的泥土、铁锈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她的心跳，在这片过分的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晰。

终于，她在虚掩的木门前站定。

抬起手，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她对着那道缝隙，轻轻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细软：

“……橙成？”

里面没有回应。

是已经走了？还是没听见？

犹豫了一下，董梨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粗糙的木门表面，微微用力，想将门推开一些，好看清里面的情况，或者让声音传进去——

就在她的手指刚刚施加力道，木门向内移动了不到一寸的瞬间。

“吱呀——”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热风和工具室特有的浑浊气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门口，正要向外走。

“！”

董梨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幕，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脚下是湿滑的鹅卵石，她本就因为紧张而脚步虚浮，这一退，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向后踉跄！

“小心！”

门内的人显然也吓了一跳，但反应极快，低喝一声的同时，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董梨因为失衡而慌乱抬起的手臂！

“砰！”

一声闷响。是董梨的后背轻轻撞在了门框上，不重，但足以让她瞬间懵住。

而抓住她手臂的那只手，坚定、有力，带着刚干完活的微湿和热度，透过她夏季校服薄薄的袖子，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工具室内昏暗的光线从敞开的大门倾泻而出，映亮了门口两人的身影。

董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框，微微仰着头，厚重的刘海有些凌乱，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受惊而睁得圆圆的，清晰地倒映出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橙成显然也是匆匆收拾完工具准备离开，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随意地搭在眉骨，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细微的汗珠。

他的眉头因为刚才的突发状况而微微蹙着，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去的惊愕，以及……对她突然出现在此地的深深不解。

两人的距离，因为这场意外的碰撞和随后的扶持，变得极近。

近到董梨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阳光、泥土和淡淡皂角的、独属于夏日的蓬勃气息。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一点点极细微的、来自工具室的灰尘。

近到……她被他抓住的手臂处，那片皮肤，像被那掌心的温度烫到一样，迅速泛起一阵酥麻，直窜上她的后颈，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工具室里隐约的水滴声，庭院里蒸腾的水汽，和两人之间，那过于清晰、几乎能听到的，有些失控的心跳声。

不知是谁的。